在神话与历史之间寻找东亚文明的源头——评张佶小说《天佑平城》

作者：蒋丰

近年来，有关中日古代关系的著作并不少见，但大多局限于历史考证、考古发现或文献梳理，真正敢于以文学叙事的方式，将历史、神话、考古、语言学乃至文化人类学融为一体，并试图提出一种全新解释框架的作品，却并不多见。按照“举贤不避亲”的古则，我以为我在北京师范大学的学兄张佶的新作《天佑平城》，正是这样一部颇具探索精神的作品。

张佶在本书封底文字中谈到这部作品的缘起，竟然追溯到1973年自学日语时的一个困惑——“日语属汉藏语系”。这一困惑，伴随作者思考了半个世纪，也最终演化成为一部五十回、两百余页的长篇作品。能够围绕一个学术疑问，坚持几十年思索，并最终以文学形式表达出来，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学术毅力。

《天佑平城》最值得关注的，不是它提供了多少确定性的答案，而是它不断提出值得思考的问题。

全书的“序章——出云神话”，实际上已经奠定了整部作品的方法论。作者没有像一般介绍日本神话那样，仅仅重复《古事记》的内容，而是把目光放到了出云神话背后的历史可能性。他注意到，《古事记》中最重要的神话之一，是“天照大神”与“大国主神”之间最终通过“神议”实现和解；而现实中的出云大社，每年旧历十月举行持续七天的“神在祭”，又完整保存着“迎神”、“神有”、“神议”、“送神”等仪式。

更重要的是，张佶把这一祭祀传统，与中国“廿四史”开山之祖——《史记》中“高祖七年秋被围七日”联系起来，提出一种大胆的文化联想：如果《古事记》的神话经过一千五百年的口头流传，那么其中是否保存着某些更加古老的历史记忆？日本神话与中国史书记载之间，是否存在尚未被发现的文化联系？

这里，特别值得肯定的是，张佶始终保持了一种探索姿态。他并没有武断地下结论，而是大量使用“也许”、“或许”、“是不是巧合”等表述，引导着读者们继续思考。这种“史学推敲性”写法，比简单地下“史学定论”更有学术诚意。因为真正的历史文化研究，本来就应该允许提出假说，也允许后来者持续检验。

本书序章提出了问题，其后目录则展示了作者试图回答问题的路径。五十回章节几乎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推理链条。从“马邑被围”、“送信广武”、“韩凶攻汉”、“铜鞮之战”、“刘邦出关”，一直到“出云古城”、“三种神器”、“切指断发”、“八百万神”、“神等去出”、“第二去出”、“春日和亲”，历史事件、考古遗址、日本神话、民间祭礼彼此纵横交织，形成了一条横跨中国北方、日本列岛以及东北亚文明交流的叙事路线。

这种结构，让人想到的不再是传统历史小说，而更接近一种“历史侦探小说”。

历史文献成为线索，考古遗址成为证据，神话传说成为密码，张佶则像一位不断追踪线索的侦探，在不同文明之间寻找彼此隐藏的联系。这样的写法，使作品具有较强的阅读张力。

当然，我以为《天佑平城》真正大胆的地方，还在于它突破了学科边界。过去研究日本文化，文学研究归文学，历史研究归历史，语言研究归语言，神话研究归神话，各自形成独立体系。而张佑显然并不满足于这种分割。

张佶把中国《史记》与日本《古事记》放在一起阅读，把出云大社的祭礼与中国古史相互印证，把阿尔泰语系、汉藏语系、日本神话、匈奴联盟以及东北亚民族迁徙联系起来，试图建立一种跨文明、跨学科的解释框架。

可以预料，张佶这种尝试未必每一处都能够得到学界一致认可，但是，它至少体现了一种重要精神——打破知识之间的人为壁垒。事实上，许多重大历史发现，往往都产生于不同学科之间的交汇地带。

值得注意的是，《天佑平城》虽然讨论的是严肃历史，却没有采用学术论文那种艰涩语言。作者借助小说人物推进情节，把复杂的历史考证隐藏在故事发展之中，使普通读者也能够跟随人物不断进入新的历史现场。这种“文学承载学术”的方式，大大降低了阅读门槛，也扩大了作品的传播可能。这也是近年来历史写作越来越值得重视的一种方向。

真正优秀的历史写作，并不是把资料堆积给读者，而是让读者愿意一直读下去，并在阅读过程中不断产生新的疑问。《天佑平城》正具有这样的特点。

当然，对于这样一部探索性作品，也应当保持理性的阅读态度。书中的一些文化联系、历史推演，目前更多属于作者提出的研究假说，而不是已经完成学术认证的定论。对于其中涉及语言源流、民族迁徙、神话形成等重大问题，还需要更多考古发现、文献整理和跨学科研究加以验证。

也正因为如此，《天佑平城》的意义，或许首先不在于它是否已经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它重新激活了一种思考方式：面对日本古代文明，我们是否还有许多未曾打开的研究空间？面对东亚文明交流，我们是否还能提出新的问题，而不仅仅重复已有答案？一本真正有价值的书，不一定能够立即改变历史认识，却能够改变读者思考历史的方法。

从这个意义上说，《天佑平城》不是一本简单讲述匈奴与日本关系的小说，也不仅是一部历史推理作品，它更像是一封写给东亚文明史的“挑战书”。它邀请读者重新阅读中国的《史记》，重新阅读日本的《古事记》，重新走进位于日本岛根县的出云大社，也重新审视那些看似早已尘埃落定的历史叙事。

敢于提出问题，本身就是探索的开始；而能够让读者愿意继续寻找答案，则是一本书更大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