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起它来。
那是一只极普通的土狗,黄褐色的毛,瘦而矫健,像沂蒙山上秋日里的一抹枯草。母亲把它抱回来时,它才三四个月大,蜷在母亲的棉袄襟里,瑟瑟地抖着。我那时六岁,伸手去摸它的头,它便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指,温温的,湿湿的,像一滴化开的春雪。
我的童年,便这样被它舔暖了。
那时家里是穷的。人且吃不饱,何况狗乎?但母亲总说:“狗不嫌家贫。”于是它便留了下来,吃我们剩下的糊糊,啃我们啃过的骨头。我常抱着它睡,它就蜷在我脚边,像一个小小的、热烘烘的炭火。夜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它便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听一阵,又悄悄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我伸出手去摸它,它便舔一舔我的手,仿佛在说:“不怕,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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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它长大了些,我便带它上山放羊。沂蒙山的坡上,草是绿的,天是蓝的,羊在远处啃草,我们便躺在石头上看云。云从这边飘到那边,它便追着云影跑,跑一阵,又回来,把脑袋搁在我膝上,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那时我想,日子若是能这样一直过下去,倒也好。
可日子是不肯停的。
它长得更大些,便被拴在了家门口。铁链是粗的,硌着它的脖子,它起初挣过,叫过,后来便不叫了,只每日伏在门墩上,看人来人往,看日升月落。我放学回来,它便站起来,摇着尾巴迎我,铁链哗啦啦地响,像一串被囚禁的铃铛。我蹲下身去摸它的头,它便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忽然见了亲人。
我上小学,它拴着;我上初中,它还拴着。它的毛渐渐失去了光泽,像一件旧了的蓑衣。它的眼睛也浑浊了,看人时总要眯缝着,像隔了一层雾。可每次我回家,它还是站起来,摇着尾巴迎我,只是那尾巴摇得慢了,像一把老了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初二那年冬天,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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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它走得极安静。那日午后,它照例伏在门墩上,晒着太阳,忽然把头往地上一搁,便再也没有抬起来。母亲把它埋在院后的槐树下,没有立碑,也没有说什么。我回到家时,只看见门墩上空空的,铁链还垂着,另一端系着一个空空的项圈。风过时,铁链在门墩上轻轻磕着,叮叮的,像一声声远了的、模糊的叹息。
我常常觉得,它这一生,是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的。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没去过什么好地方,也没享过什么福。它只是被拴着,等着,活着,然后老了,走了。像沂蒙山上的一株草,春天绿了,夏天枯了,秋天被风带走,冬天便什么也没有了。
可我又想,什么是好日子呢?
人且不知道,何况狗乎?或许在它眼里,能每日看见我放学归来,能在我摸它头时眯一眯眼,能在冬日的午后晒一晒太阳,便是好日子了。好日子不在长短,不在贫富,只在那一两个温热的、被记住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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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槐树也老了。春天开花时,满树的白,香得让人心慌。我站在树下,总仿佛听见铁链叮叮的响声,回头去看,门墩上却只有风。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走的。比如那个蜷在我脚边的小小的、热烘烘的炭火,比如那些被它舔暖了的、穷而温柔的岁月。
它们都在,只是看不见了。
像沂蒙山上的云,飘走了,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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