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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世人识字的弊病,多是只记得一个最熟的读音,便以为一字只有一声,全然不去理会,有些字眼落在草木药名之中,便另有一番读法。譬如这味白术,寻常人见了“术”字,张口便是shù,原是记牢了技术、法术的读音,哪里晓得药草之名,原不是这般念法。
它的正音,乃是bái zhú。
众人错读的来由,想来也是极寻常的。“术”读shù,是日常笔下口头极多见的,技艺、方术,人人顺口便能读出。于是一眼看见白术二字,不假思索,便一并念作bái shù。一人如是,十人如是,辗转传扬,错读便四处散开。错的人一多,便有人把俗口之音当作定本,反倒不知本草之中,这个字另有读音。这便是我们识字的老毛病,只守着最耳熟的那一义,不肯多翻一页本草,不肯多查一回字音。
白术,原是一味流传千年的本草,出自山野之间,根茎入药,补脾燥湿,是医家常常要用的药材。古时的医者采之于山林,炮制于药炉,写在方笺之上,代代相传,唤作zhú。苍术、白术,都是这般读法。这一个读音,是古字留下来的,专指这一类草本。只是汉字简化之后,两字并作一个“术”,于是同一个字形,便揽下了两个全然不同的读音,不细究的人,便极易混在一处。
有人便道,不过一味草药的名字,读成shù,旁人一样听得懂,何必这般较真。这话听来甚是宽和,治学的病根,恰恰便藏在这一句“不必较真”里面。今日觉着药名的读音无关紧要,明日便有更多古籍里的字词,一并轻轻放过。捧着医书、翻看本草,只大略扫过药名,不去细辨字音字义,嘴上谈论方药,内里却是一知半解。
古人写下本草,一字一物,皆有定名。山野的草木,一经载入典籍,名字便有定音。医者辨证开方,笔下写出白术二字,里面藏着先民识草治病的心血。我们谈起中草药,称颂本草的妙用,却连药名的读音都辨不清,口中的称道,便浮在了表面,落不到实处。若是连药名的字音都懒得分明,又哪里肯沉下心,细细体味草木药性之中藏着的深意。
汉字自有它的分寸,一字多音,各有所归。言说本领、法子的时候,读作shù;说到白术、苍术这一类药草,便当读zhú,界限清清楚楚,半分混淆不得。字音虽是细小,里面藏着的,便是对待古籍、草木名物的一点敬畏。
经了一番查证,我便牢牢记下:白术,读作bái zhú,切莫再念bái shù。往后再翻阅本草、听见药名,便警醒自己,识字最忌“想当然”三个字。人前许许多多的讪笑,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大的过失,皆是这般细碎的怠惰酿成。纵然世间不少人读错,口口相传的俗读,终究替代不得典籍之中的正音。
识字原不是为了人前夸耀,只求一个真切。知便是知,不知便当翻书查证,不可强作通晓。吃过一回读错字的亏,便丢不起第二回的脸面。往后遇见草木药名,多一分审慎,少一分臆断,也算读书人守住的一点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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