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画归乡，看姑苏繁华永续

来源：苏州日报

今年7月，时隔20年，《姑苏繁华图》再回苏州。狮子山下，长卷铺展，满城瞩目。人们从画中看到的不仅是清代姑苏的市井长卷，更是中国早期人文经济的生动样本。跨越两百余年，古画中的城市基因仍在延续。本期“城见”特邀五位专家，从消费、商贸、匠心、餐饮、文脉多维视角，读懂古今苏州的一脉相承，探寻人文经济的苏州表达。

“姑苏繁华”特展现场。苏报融媒记者 张健/摄

一画观市：烟火有根，繁华有脉

□苏州市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詹诗煌

一幅画，何以读懂一座城？目光从山水移向市井，答案渐明，无疑是观察城市消费活力的底片。

画中观市，可见一城“消费地理”。全卷人物逾万，房屋两千余栋，船只近四百，店铺二百余家，招牌二百六十余块。饮食副食31家，“三鲜大面”“五簋大菜”烟火扑面；丝绸14家、棉布22家、油盐茶糖杂货25家，撑起衣食用度；钱庄当铺14家、医药13家，维系经营康健；字画、灯彩、盆景等文化用品店10家，铺陈雅致。繁华不止店铺。万年桥两侧、胥门外半截街，地摊与货郎，和门庭俨然的铺面共同构成完整消费面相。坐贾行商并行，正是“百货骈阗”的真实写照。

见微知著，繁华背后有环环相扣的“苏州逻辑”。一是流通与产业双轮驱动。京杭运河穿城而过，五湖四海货品汇集，再借苏州集散四方，“苏州货”一度成为时尚风向标。丝织、棉纺是支柱，画中从业者近十万，生产、加工、批发、销售层层相扣，带动运输、仓储、旅店、钱庄、牙行。“城内外从桥而达者日不下亿万”，舟船如织，正是浪潮推涌。二是消费不止于物质。名人字画与柴米油盐同街陈列，审美与生活在市井烟火中浑然一体。消费承托的，是苏州人代代相承的生活方式。把寻常日子过出精致、雅趣，正是苏州人独特的消费气质，也让繁华超越物质。

繁华未被封存在长卷中。苏州始终以生产支撑消费、以流通激活市场、以文化涵养生活，把整座城市经营成一种“苏式”生活方式。今天书写新的《姑苏繁华图》，落笔处仍是苏州市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江南烟火，与市井长街。

《姑苏繁华图》局部。苏报融媒记者 张健/摄

一脉薪传：书香曲韵，生生不息

□苏州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曹然

《姑苏繁华图》，藏着一条从未断绝的文化血脉。画卷起手处，是灵岩山下的一家村塾。馆师谆谆授业，学童伏案诵读，户外仆役洒扫庭除，正是徐扬自跋中“万卷书香，或受业于先生之席”的生动注脚。往城中走，山塘桥西桥堍，一扇小门上书“义学”二字；苏州知府衙前，“天工开运”横匾高悬，街上“状元考具”“三场名笔”“三元斋”“状元糕”招牌一字排开，连专卖试卷的铺子都生意兴隆。远处，府学文庙、紫阳书院檐影隐约可见。从村童启蒙到义学助学，从热闹考具市集到肃穆文庙，这条由山脚绵延至城墙的文脉，被画家一一收入卷中。清代全国状元，四分之一出自苏州一府，素有“状元之乡”美誉。几百年后，这条文脉不曾因废除科举而中断，它化作今天“院士之城”“智造之城”，融进实验室年轻人专注的目光。

再看审美。木渎遂初园补闲堂张灯结彩，官绅围坐，台上伶人正唱昆曲；狮子山前，临河扎起彩台，春台社戏一开演，舟船载来看客，两岸人头攒动。街面上，金珠玉器、古玩字画、法帖湖笔、装裱盆景的铺子鳞次栉比；画家本人居住的专诸巷——得名自春秋刺客专诸——正是当年“惜料不惜工”的玉作一条街，正所谓“良玉虽集京师，工妙则萃于苏州”。这种讲究与品位，引领一个时代风尚，也沉淀为今日苏州人骨子里的精致。

最动人，是传承本身。端详画中阊门一带，竟有戴墨镜的西洋人漫步桥头，和吴地百姓擦肩而过——原来苏州“国际范儿”，早在画里了。今年，这幅画卷在阔别二十年后重回苏州，科技团队运用图像识别、AI复原技术，对画中产业格局、物流网络、民俗传统进行数字化诠释，持续唤醒沉睡的蕴藏。所谓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古董“供起来”，而是让读书的种子、审美的眼光、匠心的温度继续生长，让这份自古以来的开放包容生生不息。

《姑苏繁华图》局部。苏报融媒记者 张健/摄

一碗古早：激活记忆，续写苏味

□姑苏桥品牌创始人 张宁

姑苏桥做三鲜大面，起初因为多年前看到徐扬《姑苏繁华图》，一家面馆招幌中写着“三鲜大面”，后来在木版年画中反复看到。三鲜大面在苏式面历史中，肯定有很高地位。守正创新，我们去挖掘它，从传统典籍与古画里汲取灵感，把它复原出来，丰富姑苏桥文化底蕴，传承苏帮菜饮食文化。

复原过程，要确定三大要素：浇头、面、出堂形式，缺一不可。首先，确定三鲜浇头，是哪三鲜？在苏帮菜守护人华永根、苏帮菜大师李俊生支持下，基于他们对历史挖掘、对苏帮菜传统风味把控，确定三鲜浇头。明清时，三鲜大面能走入百姓生活，肯定不是特别稀有浇头。我们用传统食材：鸡、鱼片、火腿等。面称大面，肯定上档次。在传统食材基础上，再加入高端食材，鱼肚就是其中之一，这样才能把“大”字烘托出来。苏帮菜常用鱼肚、鱼翅、海参提升档次，这些古籍都有记载。

定好浇头，还要确定面条，用细面还是宽面？我们考查典籍和传统后，决定采用苏州传统小宽面，手工擀制，还原苏州人吃面习惯。

面和浇头已定，还要确定出堂方式，过桥还是不过桥？最终为体现现代餐饮风格，保持面汤清爽，决定采用过桥形式出堂。就这样，由姑苏桥复原的三鲜大面，迅速走进大众视野，引得市民争相尝鲜。目前来看，这碗三鲜大面非常成功。姑苏桥从业多年，把明清时期有分量、代表苏式面的浇头复原出来，是责无旁贷的使命。

除了三鲜大面，姑苏桥还是多项非遗技艺保护单位。我们一直在挖掘，比如古画里的精洁馄饨，除字面意思，更指店家品格和操守，值得深入研究。从典籍和老菜谱中汲取灵感，以苏帮菜入浇头，古人已做很多探索，姑苏桥只是在传承苏帮菜饮食文化。只有这样，才能让姑苏桥走得更远。

一城百态：匠心独运，苏作生金

□苏州职业技术大学教授 韩承敏

一座城有器物留存，方悟历史积淀；有精神气韵，方觉活力满满。画中充满静态烟火气、人气，也有动态河流、商流。

天工苏作，名目繁多的精致手工艺，传扬苏州“文化味”。苏州文化缤纷，蕴藏在千姿百态的苏式手工艺品中，是最浓“苏州味”。辨认阊门喧嚣与山塘烟火时，鳞次栉比的商铺——珠宝、鞋帽、凉席、乐器、盆景、丝绸，五十多个手工行业，两百余家店铺跃然眼前。画中鲜活存在苏扇、苏灯、宋锦、缂丝、玉雕，这些后来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目。当年随大运河帆船，打造了文化苏州品牌。

百业百态，数以千计能工巧匠，铸就苏州“经济味”。苏州经济活跃，因为有一群工巧百出的手工艺者，以智慧出财富。画卷生动还原清代苏州市井百态中的工匠形象，精准刻画神态、服饰、动作、职业与身份。苏州工匠“尚巧”：以创造性思维追求技艺之巧；“尚品”：以一辈子精益求精追求精致与品质。通过“道技合一”，将手中技艺理解生活世界，实现创造之美的价值升华。只有这样的创造，才能在波澜壮阔画卷中留下神采奕奕的面孔和忙忙碌碌的身影，并在繁华背后凝练出“经济味”中最执着的“苏州味”。

人间天堂，文化与经济融合，托举源远流长“苏州味”。明清时期，经济结构从农业重心发展为工商业中心，苏州成为江南乃至全国经济中心之一、重要商品集散地，商帮活跃，市集众多。一条大运河连接外面世界，成为江南物资转运枢纽。丝绸、刺绣等传统工艺成为重要发源地，产品跃升宫廷贡品、民间品质生活贵礼，是苏州文化重要象征。经济与人文互动，实现市场价值和文化价值共赢。

古韵今风，蕴含现代元素的手工技艺，带着工匠执着，正在续写新的繁华。苏州依然是那个最具魅力、最具活力的城市。今天工匠以苏绣、缂丝、红酸枝硬木雕刻复制《姑苏繁华图》，隔空致敬古人。

一卷繁华，联通古今。城在、画在、手工技艺在。看似昨天，却在今天，竟是明天。这就是那座2500余年城址未变的城市，也是苏州人引以为傲、百般呵护的城市。

非遗苏绣长卷《姑苏繁华图》局部。图源：引力播

一水兴商：通达四方，信义立市

□苏州城市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苏城康养产业智库副主任 张宇

今年七月，长卷阔别二十年再回苏州。狮子山下，面对一街市招，不免想问：什么样的生意，能把一座城养得如此丰饶？

先看铺子门前的水。苏州的河，载得动画舫，也运得动柴米。木渎连接太湖乡村与府城，阊门接纳南来北往商船。街随河走，店向人开。货物在城外便可成交，省去换乘小船进城周折。于是，繁华沿水岸铺展，越过城门，长进市镇。画中“川广药材”“山东茧绸”，把远方写在招牌上；苏州绸缎、棉布，又循水路运往各地。一座江南城，由此做四方人的生意。水是路，也是门。苏州繁华第一把钥匙，就攥在通达四方的河道里。

再看铺子背后的手。七里山塘染坊晾晒的布匹，最值得多看一眼。各地坯布来到苏州，经过漂染、整理，再以新品相走向市场。货物在这里流转，也在这里经手艺增值。卖绸缎的店面背后，连着织机、染缸和各有专长的匠人。一间商铺能开多久，要看柜台上有什么，更要看背后有没有做得出、做得好的本事。苏州商贸的厚实，正有这样一层实业底子——繁华不是虚火，而是从一针一线里织出来的。

手艺好不好，买东西的人心里有数。“精洁馄饨”，四个字便是一份承诺：用料精，做得洁，过路人可以放心坐下。药材讲“道地”，纱灯讲“雅式”，各有讲究。顾客买回一件器物，既求合用，也在意样式、做工。日积月累，挑剔眼光养出细致手艺，细致手艺成就独到匠心，独到匠心又养出商家声誉。这样的讲究，也落在寻常日子里。画中有绸缎珠玉，有字画盆景，也有家常便饭、茶食糕点。赶路的吃饱一餐，街坊买齐日用，爱花的人捎回一盆春色。

今天，剪金桥巷面馆循古画与文献，重新端出三鲜大面；苏博西馆挂起“松萝茶室”招牌，观众看过画，还能坐下喝杯茶。旧时风物在新的苏式生活里找到生意，也接受今日顾客品评。姑苏繁华密码，就藏在这一来一往间：通达四方的眼界，做细一物的耐心，善待日常的经营。两百多年后，画外苏州依然每天开门迎客。那一扇扇店门，通向远方，也通向人家的饭桌、衣柜与窗前。一座城繁华，说到底，是把日子过成艺术，把生意做成生活。

姑苏繁华图》中的“松蘿茶室”。苏州博物馆供图

【名片】《姑苏繁华图》

《姑苏繁华图》，原名《盛世滋生图》，清代苏州籍宫廷画家徐扬耗时三年，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完成。长卷十二米有余，采用散点透视，描绘18世纪苏州“商贾辐辏，百货骈阗”的市井风情，被誉为研究乾隆盛世的“图像版苏州百科全书”，现藏辽宁省博物馆。

《苏州日报》2026年9月29日 B0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