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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犯著作权:零口供、缓刑期内再犯,盗播4000部剧,罚金700万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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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毅,知识产权犯罪刑事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知识产权保护分中心主任,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



一部电视剧被点了800万次,服务器架在境外,被告人从被抓到二审结束一个字不认。这样的案子,法院照样判了: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罚金700万元。

2026年7月,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对一起跨境网络著作权案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起案件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等五部门联合挂牌督办,被检方称为"几乎集纳了网络知识产权犯罪所有难点"——跨境、"零口供"、技术伪装。

更值得琢磨的是两笔数字:罚金700万是怎么来的?刑期为什么是四年六个月,而不是六年六个月?把这两个数字算清楚,就知道这类案件的辩护空间到底在哪里。

一、案件事实:一个人沉默,一台服务器在境外

(一)基本案情王某某实际控制境内某科技公司(公开报道中称"C公司"),负责境外"A平台"(某境外视频网站及配套App)的广告植入、平台推广等工作,并通过其控制的公司招募多人为"A平台"提供技术支持。

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公开发表的案例分析文章与《检察日报》报道,案件事实可归纳如下:



(二)"零口供"是怎么形成的

王某某到案后的选择非常明确:不供述。

办案检察官在报道中提到一句关键判断:"言词证据具有易变性,我们还是要用客观的电子数据让证据'开口说话'。"

被告人给出的唯一辩解是身份否认——"我在境外有一个朋友叫L。L和他的团队可以远程登录、控制我的手机、电脑去发送微信。"也就是说,他承认那些设备里有内容,但主张操作主体是"境外的L",不是自己。

办案机关没有去争"有没有L",而是用三重客观证据锁定"设备长期由王某某本人掌控":比对输入法词库、使用者语言习惯、操作特征;再以侦查机关从25部电子设备中恢复的海量数据为切入口,梳理其与境外平台的关联性;最后用多组聊天记录证明其一直在主动推广该平台、招揽客户投放广告、赚取广告费。(三)两个"数字"的来历

很多人看到"四年六个月、罚金700万"会直接跳过,认为这是"重判"。其实这两个数字都能算出来。

罚金700万:不是加重,是合并。前罪罚金600万元,新罪罚金100万元,附加刑种类相同,依法合并执行,600万+100万=700万元。这是合并的结果,不是在本罪刑度上"加码"加出来的。

四年六个月:不是总和,是区间内酌定。撤销缓刑后,前罪原判有期徒刑三年与新罪三年六个月并罚,法定并罚区间是"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即三年六个月以上、六年六个月以下。决定执行四年六个月,落在区间内偏低位置。

把这两个数字的算法弄明白,后面辩什么、往哪儿辩,方向就清楚了。二、犯罪方式与模式:"境外承载+境内支撑"的分工链条

(一)为什么要把服务器放在境外

这套模式的商业逻辑很直白:侵权内容需要大规模存储与分发,成本最低的方式是租用境外服务器;域名可以随时更换,界面可以刻意伪装,追查资金和版权链条的难度随之抬升。王某某本人长期在境内,靠控制一家境内公司完成技术支撑与广告变现。

检方总结这类案件的特征是三点:犯罪主体跨国化、犯罪行为网络隐匿化、犯罪证据电子化

(二)技术换壳:前台换了,后台没换办案中出现的新难题是:涉案平台频繁更换域名、界面刻意伪装,境内公司与境外平台的关联"若隐若现"。

2025年2月28日,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通过上海市人民检察院向最高人民检察院申请调用技术调查官。这是全国侵犯知识产权犯罪案件中,首例经四级检察机关协同调用最高检技术调查官的案件。

技术调查官介入后的发现很关键:尽管前台"换肤",但后台代码中的"CQCSY"(境内公司首字母缩写)没有变,两个侵权平台调用第三方云存储的Key(密钥)完全一致。在工程逻辑上,不同主体生成相同密钥的概率极低,这成为锁定境内技术支撑的证据。

(三)证据怎么固定:从哈希值到"火花值"

检方披露的取证做法有四条,值得逐条记下来:哈希值校验。从数据提取、固定,到在不同设备或载体间流转,每一步都进行完整性校验值比对。哈希值是电子数据的"指纹",内容改动哪怕一个标点,校验值就会完全不同;校验值前后一致,就能证明数据在流转中未被改动。

  1. 在线提取+同一性鉴定。由侦查机关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境外公开网站上传的作品和数据在线提取,并完成与权利作品的同一性比对。
  2. 抽样鉴定+时间段切割。结合作品上架时间,检察机关"准确切割涉案时间段",认定自2022年2月起在其参与运营期间,平台未经授权传播的影视作品4000余部,涉案作品经抽样鉴定。
  3. 点击量的自然性证明。针对"点击量可能虚增"的质疑,公诉方出示专项鉴定意见,佐证平台单次点击对应数据增量的客观规则,并出示《繁花》"火花值"(播放热度)变化前后的对照截图,证明点击量为自然增长、无调高数据痕迹。

(四)二审中的"幽灵抗辩"二审阶段,王某某依旧不认罪,并且提出了更细的抗辩:声称自己并非该公司的管理人,对平台运营、侵权传播等核心事实全面否认;同时针对核心鉴定意见提出程序性和实质性异议,主张侵权作品比对、平台点击数量等鉴定结论"不合法、不客观"。

检察机关的回应是"以证据对证据":完整呈现从王某某手机内恢复的数据及其与同案犯在涉案期间的微信聊天记录,印证其为公司实际管理人、该公司为涉案平台提供技术支持并参与广告推广;针对鉴定质疑,专门录制鉴定全程操作校验视频并当庭播放,完整还原鉴定机构进行同一性比对时未遗漏检材的过程。

(五)同一支办案团队手中的另一起案子:点击量到底怎么算

理解点击量问题,需要看同一检察机关办理的另一起案件——"M漫画"App盗版漫画案。该案中,涉案App由三家公司共同运营,通过收取会员费、投放广告牟利。检察机关查明,App传播侵权作品1200余部(其中涉境外权利人作品500余部),收取广告费、会员费共计2400余万元

案件中最有争议的一点正是点击量:一名被告人在供述中提到,App显示的点击阅读量是"热度模拟值",可以通过技术手段预设;而一名离职员工的证言恰恰相反,称后台计数软件从未被修改。

检察机关开展自行补充侦查,邀请技术调查官对服务器数据来源、数值含义逐项解读,最终将一个IP的单人单次点击认定为"实际被点击次数"的一次,认定涉案作品实际被点击142万余次

最终,2024年12月31日该案提起公诉,两家被告单位分别被判处罚金500万元、200万元,主犯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九个月、四年三个月,并处罚金300万元、100万元,其余被告人依地位作用分别判处刑罚。(六)还有一个必须知道的坐标:人人影视案

检察机关在总结这两起案件时,专门提到"人人影视案"确立的两项标杆规则:"抽样鉴定""避风港"(平台免责)

该案中,"人人影视字幕组"创始人被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50万元;经查,其网站及相关客户端共有未授权影视作品32824部、会员约683万个,非法经营数额总计1200余万元。该案于2023年9月入选最高人民检察院指导性案例。

三案放在一起看,一条脉络就出来了:从"抽样鉴定"规则的确立,到跨境取证与技术调查官辅助办案机制的探索,网络著作权刑事保护的标准正在逐步收紧。

三、法律规定:这类案件的六把尺子(一)罪名与法定刑: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第二十条修改,2020年12月26日通过,2021年3月1日施行):

以营利为目的,有下列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情形之一,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或者单处罚金;违法所得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文字作品、音乐、美术、视听作品、计算机软件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作品的;
(二)出版他人享有专有出版权的图书的;
(三)未经录音录像制作者许可,复制发行、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制作的录音录像的;
(四)未经表演者许可,复制发行录有其表演的录音录像制品,或者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表演的;
(五)制作、出售假冒他人署名的美术作品的;
(六)未经著作权人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人许可,故意避开或者破坏权利人为其作品、录音录像制品等采取的保护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技术措施的。

本案适用的是第(一)项:未经著作权人许可,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视听作品。(二)"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的准确含义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5〕5号,2025年4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1947次会议、2025年4月11日最高人民检察院第十四届检察委员会第五十一次会议通过,2025年4月26日施行)第十二条第二款:

未经著作权人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人许可,以有线或者无线的方式向公众提供,使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录音录像制品、表演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

这个定义与《著作权法》中的"信息网络传播权"表述保持一致。对辩护而言,它划出了一道重要边界:"提供"才是行为核心;只做存储、只做传输通道而不参与"使公众可以获得"的环节,评价路径完全不同。(三)入罪与升档的六把尺子

法释〔2025〕5号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违法所得数额较大"的起点是违法所得3万元以上;同时列举五项"其他严重情节":



该条第三款进一步规定:数额、数量达到前两款相应标准十倍以上的,认定为"违法所得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

换算一下本案的刻度:《繁花》一部剧的点击量就达到10万次这一门槛的八十倍以上,远超"十倍";4000余部的作品数量则是500部门槛的八倍。因此一审认定"情节特别严重",对应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这一档。

(四)"未经许可"怎么证明:第十一条的三层规则

这在实务中最容易产生争议,法释〔2025〕5号第十一条给了三层规则:实施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行为,没有取得著作权人、录音录像制作者、表演者授权,或者伪造、涂改授权许可文件,或者超出授权许可范围,应当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未经录音录像制作者许可"、"未经表演者许可"。
在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作品、录音录像制品上以通常方式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应当推定为著作权人或者录音录像制作者,且该作品、录音录像制品上存在着相应权利,但有相反证据的除外。
在涉案作品、录音录像制品种类众多且权利人分散的案件中,有证据证明涉案作品、录音录像制品系非法出版、复制发行、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且出版者、复制发行者、信息网络传播者不能提供获得著作权人、录音录像制作者、表演者许可的相关证据材料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二百一十七条规定的"未经著作权人许可"、"未经录音录像制作者许可"、"未经表演者许可"。但是,有证据证明权利人放弃权利、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或者录音录像制品、表演者的有关权利不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权利保护期限已经届满等情形除外。

三层结构分别是:行为定义(无授权、伪造涂改、超范围)+署名推定+批量案件的举证转移。第三层是控方在"作品上千部、权利人分散"时的核心工具,但它同时划出了三项例外——权利人放弃权利、不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保护期已届满。

(五)缓刑期内犯新罪:撤销+并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

被宣告缓刑的犯罪分子,在缓刑考验期限内犯新罪或者发现判决宣告以前还有其他罪没有判决的,应当撤销缓刑,对新犯的罪或者新发现的罪作出判决,把前罪和后罪所判处的刑罚,依照本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决定执行的刑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

判决宣告以前一人犯数罪的,除判处死刑和无期徒刑的以外,应当在总和刑期以下、数刑中最高刑期以上,酌情决定执行的刑期……
数罪中有判处附加刑的,附加刑仍须执行,其中附加刑种类相同的,合并执行,种类不同的,分别执行。

这两条合起来,就解释了本案"四年六个月、700万"这两个数字:有期徒刑在三年六个月至六年六个月之间酌定,取四年六个月;罚金因种类相同而合并执行,600万+100万=700万元。(六)零口供案件靠什么:电子数据规则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6〕22号,2016年10月1日施行)对本案这类"无口供、靠数据"的案件给出了完整框架:第五条(完整性保护方法):扣押封存原始存储介质、计算完整性校验值、制作封存备份、冻结、录像等;

  • 第九条:无法扣押原始存储介质的,应当注明原因并计算完整性校验值原始存储介质位于境外的,可以通过网络在线提取
  • 第二十三条:审查电子数据是否完整,应当比对完整性校验值、与备份比较、查看录像等;
  • 第二十五条:认定被告人的网络身份与现实身份的同一性,可以通过核查IP地址、网络活动记录、上网终端归属、证人证言以及供述和辩解等综合判断
  • 第二十六条:对鉴定意见有异议,可以申请鉴定人出庭;鉴定人经通知拒不出庭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并可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意见提出意见;
  • 第二十七条:未以封存状态移送、笔录或清单缺少签名盖章等程序瑕疵,经补正或合理解释的可以采用,不能补正或合理解释的不得作为定案根据;
  • 第二十八条:系篡改、伪造或无法确定真伪的,或有增加、删除、修改影响真实性的,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进一步规定:"公诉人、当事人和辩护人、诉讼代理人可以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人作出的鉴定意见提出意见。"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三款则明确:经人民法院通知,鉴定人拒不出庭作证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七)技术调查官:不是鉴定人,也不是定案依据

本案是"首例经四级检察机关协同调用最高检技术调查官"的侵犯知识产权犯罪案件。理解这个角色,要抓住制度定位。

最高人民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办公室于2025年1月发布《技术调查官管理办法》,并聘任首批60名技术调查官;基层院层面则依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参与办案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制定实施细则。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即出台了《关于探索技术调查官参与检察办案活动的意见》《技术调查官参与办案工作细则》,先后聘任23名技术调查官。关键定位是办案人员自己说的两句:技术调查官"不参与法律定性,只对技术事实负责";他们"主要提供专业思路和智慧支持,帮助解读鉴定意见或审计报告,而非直接出具证据材料",检察机关在此基础上进行实质性审查。

对辩护方的意义在于:技术调查官意见不是法定证据种类,其作用路径是帮助办案机关理解技术问题。因此,对技术事实的质证仍应回到鉴定意见本身——回到鉴定机构资质、检材来源、鉴定方法、操作过程这些法定审查要素上。

(八)违法所得与罚金:会员费、广告费怎么算

法释〔2025〕5号第二十八条第四款:本解释所称"违法所得数额",是指行为人出售侵犯知识产权的产品后所得和应得的全部违法收入扣除原材料、所售产品的购进价款;提供服务的,扣除该项服务中所使用产品的购进价款。通过收取服务费、会员费或者广告费等方式营利的,收取的费用应当认定为"违法所得"。

第二十五条规定了罚金的三档计算方法:

实施侵犯知识产权犯罪的,应当综合考虑犯罪违法所得数额、非法经营数额、给权利人造成的损失数额、侵权假冒物品数量及社会危害性等情节,依法判处罚金。
罚金数额一般在违法所得数额的一倍以上十倍以下确定。违法所得数额无法查清的,罚金数额一般按照非法经营数额的百分之五十以上一倍以下确定。违法所得数额和非法经营数额均无法查清,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单处罚金的,一般在三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确定罚金数额;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一般在十五万元以上五百万元以下确定罚金数额。

(九)单位犯罪与涉外作品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条:单位犯本节第二百一十三条至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之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本节各该条的规定处罚。法释〔2025〕5号第二十六条作了完全对应的规定。

本案权利人中包含境外权利人,保护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条第二款(2020年11月11日第三次修正,2021年6月1日施行):外国人、无国籍人的作品根据其作者所属国或者经常居住地国同中国签订的协议或者共同参加的国际条约享有的著作权,受本法保护。检察机关表述为"同等保护原则"。

一个重要提示(新旧标准):侵犯著作权犯罪的现行司法解释只认法释〔2025〕5号。该解释第三十一条已明令废止法释〔2004〕19号、法释〔2007〕6号、法释〔2020〕10号及法释〔2005〕12号批复。旧口径中"通过信息网络传播他人作品实际被点击数达到五万次"的表述已不再适用,现行标准是"被点击数量达到十万次"。凡沿用旧标准的文书,都是错的。四、律师辩护角度:这类案件到底能辩什么

以下九个方向,按从定性到量刑、从实体到程序的顺序展开,每个方向都给出可落地的动作。

第一层:定性之辩——三个罪名、两个主体、一条边界

罪名选择。侵犯著作权罪(第二百一十七条)与销售侵权复制品罪(第二百一十八条)的分界,在法释〔2025〕5号第十五条里有明确规则:实施侵犯著作权犯罪又销售该侵权复制品的,以侵犯著作权罪一罪定罪;又销售明知是他人的侵权复制品的,数罪并罚。也就是说,"自己搬自己卖"是一罪,"搬别人的来卖"可能数罪。与民事侵权、行政违法的边界。这类案件的入罪门槛是量化标准(500部/10万次点击/1000名会员/违法所得3万元等)。辩护第一步应当逐项复核:控方以哪一项口径入罪?该口径的数字是怎么得出的?如果所有口径都核实不到标准,就应当主张不构成犯罪、走民事或行政路径,而不是"数额小一点但仍有罪"。

"提供"与"通道"的边界。结合法释〔2025〕5号第十二条,"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的核心是"使公众可以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如果当事人的角色只是技术外包、服务器托管、广告代理,其行为定性应在共同犯罪的帮助行为(第二十二条列举五类)与中立业务行为之间仔细区分,不能因为"参与了链条"就等同于"实施了传播"。单位犯罪与个人责任切割。本案中王某某实际控制的公司为境外平台提供技术支持。刑法第二百二十条与法释〔2025〕5号第二十六条对单位犯罪采用双罚制,但单位犯罪与个人犯罪的界限、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与其他直接责任人员的区分,直接影响个人刑责。辩护应主张:技术实施行为由公司员工完成的部分,应在单位犯罪框架内评价,与个人行为切割。

第二层:"未经许可"之辩——攻击三层规则中的每一层

第一层:行为定义。控方须证明"没有取得授权,或者伪造、涂改授权许可文件,或者超出授权许可范围"。辩护应调取当事人一方的授权链条材料、合作协议、分成记录;若有任何形式的授权(哪怕是部分作品、部分地域、部分期间),都要主张从侵权范围中剔除。注意第十一条把"超出授权许可范围"也纳入"未经许可",因此辩点不是"有没有协议",而是"协议覆盖了哪些作品、哪些行为、多长期间"。第二层:署名推定。"以通常方式署名"产生权利推定,但"有相反证据的除外"。可以核查署名是否规范、是否存在冒名、是否存在权属争议、是否为共有作品而部分共有人已授权。

第三层:批量案件的举证转移。这是千部级作品案件中最关键的一层。第十一条第三款要求控方先证明涉案作品"系非法出版、复制发行、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再由行为人"不能提供获得许可的证据材料"来推定"未经许可"。辩护的两个抓手是:① 控方是否完成了"系非法传播"的前置证明;② 三项例外是否被逐项排除——权利人放弃权利、该权利不受我国著作权法保护、保护期已经届满。第三项在境外老片、老剧上尤其值得逐部核查,因为《著作权法》对不同作品类型的保护期规定并不相同。

第三层:数量之辩——4000部是怎么数出来的

"4000余部"是本案最重要的数量基数之一。围绕它至少有五个复核点:抽样鉴定的样本代表性。本案是"涉案作品经抽样鉴定"。人人影视案确立的"抽样鉴定"规则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抽样——样本的选取方法、抽样比例、能否覆盖不同权利人、不同批次、不同上架时间,都应审查。未纳入抽样的作品,能否直接按同一比例推定侵权,是实质争点。

  1. 部数与集数。影视作品的"部"与"集"是不同计量单位。若把一部剧的每一集单独计数,基数可能成倍膨胀。法释〔2025〕5号第十三条第一项第三、四项用的是"件(部)",应当按作品件数而非播放条目数计算。
  2. 重复计数。同一作品多版本(如普通话版、方言版)、同一作品被多次上传、已下架作品与在架作品混算,都可能造成重复计数。
  3. 时间段的切割。本案控方"结合作品上架时间,准确切割涉案时间段",认定自2022年2月起。这就意味着:2022年2月之前上架的、以及当事人未参与运营期间的作品,必须从数量中剔除。辩护应当要求控方出示上架时间的技术证据(后台记录、日志),并逐项核对切割方法。
  4. 合法作品与合法内容的剔除。平台若同时传播取得授权的作品,或含有用户自行上传的无版权争议内容,均应剔除。第四层:点击量之辩——800万次能不能拆

点击量在本案中极其关键:它既是"情节特别严重"(十倍以上)的主要支撑之一,也是辩方最可能动摇的数字。同一检察机关办理的"M漫画"案已经把这个问题的复杂度展示得非常清楚:同一批数据,被告人的供述说点击量是"热度模拟值"、可技术预设,离职员工的证言却说后台计数从未被修改。

辩护应当从五个方向展开:"实际被点击"的语义。法释〔2025〕5号第十三条第一项第四项用的是"被点击数量"。这是否等同于页面展示量(PV)?是否等同于后台累计的访问日志条目数?应当要求控方说明数据来源与计算规则。本案的"单次点击对应数据增量的客观规则"是由专项鉴定意见佐证的——那么该规则本身如何得出、是否经过验证,就是质证的靶心。

  1. 同一IP重复点击的去重。"M漫画"案的做法是把一个IP的单人单次点击认定为实际被点击次数的一次。那么本案是否做了同样的去重?如果未去重,同一用户反复刷新、爬虫抓取、平台自身测试流量都会计入。辩护应当要求出示去重规则与去重前后的数据对照。
  2. 技术手段导致的虚增。若平台存在自动播放、预加载、心跳包、后台刷量等机制,"点击"与实际观看行为之间存在显著落差。可以申请调取后台计数逻辑、日志采样并申请重新鉴定。
  3. 虚假流量与推广数据的区分。为吸引广告主而人为抬高热度值,在盗版平台中并不罕见。这既是控方的入罪依据,也可以成为辩方主张"数据不真实"的入口。
  4. 申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七条第二款明确允许申请法庭通知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就鉴定意见提出意见。对点击量这一纯技术问题,这是最直接的对抗工具。第五层:数额与罚金之辩——700万是怎么摊出来的

违法所得的口径。法释〔2025〕5号第二十八条第四款规定得很直接:通过收取服务费、会员费或者广告费等方式营利的,收取的费用全额计入违法所得。这条对辩护是硬的,但并非没有空间:区分收入与违法所得。会员费中包含非侵权内容的订阅价值、广告费中包含与侵权内容无关的广告位收益,应主张按比例分割,而不是整笔计入。

  • 区分平台收入与当事人所得。平台由境外主体运营,广告费、会员费先进入平台账户,当事人获得的是其中一部分(分成、推广费、技术服务费)。第二十八条的口径针对"行为人"的违法所得,应当主张以当事人实际取得的部分为限,而不是以平台总收入为限。
  • 成本扣除。该条明确"扣除原材料、所售产品的购进价款",提供服务则扣除所使用产品的购进价款。服务器租赁、带宽、技术外包、支付通道等成本可以作为扣除项主张。罚金的计算路径(本次最有实操价值的一处)。法释〔2025〕5号第二十五条给了三档方法:违法所得可查清的,按违法所得1至10倍确定;违法所得无法查清而非法经营数额可查清的,按非法经营数额的50%至1倍确定;两者均无法查清的,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一般在15万至500万元之间。

本案的罚金由两部分构成:新罪100万元+前罪600万元合并执行。值得深究的是新罪那100万元是按哪一档算出来的——如果按违法所得1至10倍,倒推的违法所得区间是多少?如果按非法经营数额的50%至1倍,非法经营数额又是多少?把三种口径各算一遍、取低者主张,是罚金辩护最直接的动作。

第六层:电子数据与程序之辩——零口供案件的攻防要点这是本案辩护的主战场。法发〔2016〕22号把审查要点写得非常具体,可以逐条对照使用:原始存储介质的查封链条。第八条要求扣押、封存原始存储介质并制作笔录,记录封存状态;封存手机等具有无线通信功能的介质,应当采取信号屏蔽、阻断或切断电源等措施。本案扣押了25部电子设备,每部设备的扣押笔录、封存照片、移交记录是否完整,必须逐项核对。

  1. 境外数据的在线提取程序。第九条允许在原始存储介质位于境外时通过网络在线提取,但要求"在笔录中注明不能扣押原始存储介质的原因、原始存储介质的存放地点或者电子数据的来源等情况,并计算电子数据的完整性校验值"。本案涉案作品系"委托有资质的鉴定机构通过技术手段记录海外公开网站上传的作品和数据"——提取时点、提取方法、提取过程录像、校验值记录都是可攻击点。
  2. 哈希值校验的完整性。本案以"从数据提取到庭审示证,每一步都进行哈希值校验"为亮点。辩护应当要求出示全链条的校验记录:初始校验值、每次流转后的校验值、备份与原始介质的一致性。任何一环缺失,都会影响第二十八条的适用。
  3. 鉴定意见的实质审查。法发〔2016〕22号第二十六条与《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三款共同构成"鉴定人出庭"的制度通道:对鉴定意见有异议可申请鉴定人出庭;经通知拒不出庭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对同一性鉴定、点击量鉴定这类核心鉴定,应当书面申请鉴定人出庭并申请调取鉴定全过程记录(本案检察机关当庭播放了鉴定操作校验视频,辩护方有权要求事先开示)。
  4. 程序瑕疵的补正与排除。第二十七条列举了未以封存状态移送、缺少签名盖章、名称类别格式注明不清四类瑕疵,可以补正的采用、不能补正的排除;第二十八条则列出三种"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的情形。应当逐项比对本案电子数据取证流程,把瑕疵清单化。
  5. "设备同一性"不等于"行为同一性"。这一层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有价值。第二十五条对"网络身份与现实身份的同一性"采用的是综合判断方法(IP地址、网络活动记录、上网终端归属、证人证言、供述辩解等)。本案办案机关通过比对输入法词库、语言习惯、操作特征,锁定的是"设备长期由王某某本人掌控"。但"谁在用这台设备"与"谁实施了某一个具体的传播行为"之间,仍有一段需要证明的距离。尤其在存在他人可远程操作、公司员工可代操作的情况下,指控应当精细化到具体行为与具体时间点。
  6. 同案与境外共犯的证明责任。本案境外人员未到案。在境外共犯缺席的情况下,境内人员的地位作用认定、共同故意的证明标准,都是可以展开的辩点;不能因"境外的查不清"就整体归责于在案人员。第七层:缓刑撤销与并罚之辩——四年六个月的算术

这一层在本案中几乎是"必须承认"的部分:缓刑考验期内犯新罪,刑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的是"应当撤销缓刑",没有裁量空间。

辩护空间不在"撤不撤",而在并罚区间的取值。依第六十九条,本案并罚区间是三年六个月以上、六年六个月以下。法院决定执行四年六个月,已经在区间内偏低。辩护的可操作动作有三:主张取下限。提出前罪缓刑期间表现、本罪的从宽事由,请求在区间下沿决定执行刑期。

  1. 避免"数额升档"与"缓刑再犯"双重评价。缓刑考验期内再犯同一类罪,本身会在主观恶性评价中起作用;但不应以"再犯"为由同时把数额档次往上推。应当明确请求:再犯情节只作量刑考量,不得再次用于入罪或升档的重复评价
  2. 前罪刑期的执行方式。撤销缓刑后前罪原判刑罚如何与原判罚金、已缴纳款项、已追缴财物衔接,涉及实际刑期折抵与财产责任计算,需要逐项核对羁押折抵(一审前羁押时间)与已缴罚金的处理。

第八层:从宽通道——为什么"零口供"是最贵的选择

法释〔2025〕5号第二十四条给出了三条明文的从宽通道:实施侵犯知识产权犯罪,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依法从轻处罚:(一)认罪认罚的;(二)取得权利人谅解的;(三)以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后尚未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的。
犯罪情节轻微的,可以依法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不以犯罪论处。

第二十三条同时规定了三项从重情形,其中与本案最相关的是"拒不交出违法所得的"。

把这两条并起来看,结论很清楚:在证据以电子数据为主、客观性强的案件里,"零口供"很少能换来无罪,却几乎必然放弃全部从宽通道。对照"M漫画"案——20名被告人中,主犯分别获刑四年九个月、四年三个月,其余18名被告人根据地位作用"均被判处相应刑罚",单位犯罪与个人责任得到分层处理;再看本案——被告人在一审、二审均不认罪,最终在并罚区间内被判四年六个月。作为辩护人,这恰是需要与当事人如实沟通的一点:"不认"与"少辩"是两件事。不认罪是当事人的权利,但技术性、程序性、数额性的辩护(鉴定意见质证、点击量去重、数额口径比较、成本与分割主张)与是否认罪可以完全分离执行。把辩护资源全部压在"身份否认"这一条线上,通常是效率最低的选择。

第九层:分阶段工作清单



五、结论

这起案件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三个判断。

第一,"服务器在境外"不再是安全垫。本案的取证路径已经非常明确:境外公开数据在线提取+境内电子设备数据恢复+后台代码与第三方服务密钥比对+哈希值全流程校验。技术换壳能拖时间,但拖不掉关联性——前台可以"换肤",后台代码里那串首字母缩写和使用同一个云存储密钥的事实,不会自己消失。

第二,"零口供"不必然导致无罪,但必然让量刑失去弹性。刑事案件的证明标准是"证据确实、充分",不是"必须有口供"。电子数据形成的证据链一旦闭环,沉默不会成为抗辩。与此同时,认罪认罚、取得谅解、退缴违法所得这些法定与酌定的从宽通道,只在"愿意沟通"的前提下才能打开。本案与"M漫画"案的对照说明了一切。第三,这类案件的数量与数额,是可以逐项拆解的。"4000余部"要问抽样方法与时间段切割;"800余万次点击"要问去重规则与实际点击的含义;会员费与广告费要与个人所得作分割;罚金的三种计算口径要各算一遍取低者。这些工作不会因为当事人"沉默"而失去意义——恰恰相反,在客观证据主导的案件中,技术性质证与数额计算是辩护力量的主要着力点

权利人要的是被侵权的事实得到确认,市场要的是正版秩序,而被告人要的是罪责刑相适应。三者并不冲突,冲突的只是把哪一个数字当作不可争辩的结论。本文事实部分依据《检察日报》2026年8月9日报道、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公开发表的案例分析文章、中国新闻网2026年9月28日报道、澎湃新闻相关报道及上海检察机关公开信息整理;法条与司法解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2020年11月11日第三次修正)、《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年修正)、《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5〕5号,2025年4月26日施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刑事案件收集提取和审查判断电子数据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发〔2016〕22号,2016年10月1日施行)核对。文中当事人姓名均按公开报道以化名表述。【律师简介】张毅律师,北京市东卫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北京市律师协会能源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法律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东城区律师协会知识产权业务研究会、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东卫全国刑事业务中心副秘书长。擅长职务犯罪、经济犯罪、环境资源犯罪辩护与研究。执业以来以精细化的态度、精准化的辩护方式办理了近百起刑事案件,承办过多起最高司法机关挂牌的重大、疑难复杂刑事案件,辩护的多起案件获得不起诉、缓刑、减轻量刑、改判等结果。

本文仅作法律实务交流,不构成对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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