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和：谈谈汽车降价的“三笔账”

近日，《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公开发布，明确提出规范产业竞争秩序、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

近一年来，从重点车企承诺供应商账期不超过60天，到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市场监管总局三部门联合部署加强成本调查和价格监测，再到《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正式施行，治理汽车行业“内卷式”竞争的政策信号密集而清晰。

政策导向一出，社会上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担心“是不是国家不让汽车降价了”，另一种则期待“再等等，车价还会更低”。

在笔者看来，这两种理解都有偏差。看待汽车降价，不妨算清以下三笔账。

第一笔账：技术进步的红利，该降

汽车是工业产品，工业产品有一条基本规律，也就是说随着新技术迭代、供应链成熟和生产规模扩大，单位成本会持续下降，价格随之下行是常态，也是消费者应得的红利。

“十四五”时期，我国动力电池单体成本降低了30%，寿命提升40%，充电速率提升3倍多；

新能源汽车年销量从136.7万辆增长到1649万辆，市场渗透率从5.4%提高到47.9%。

规模上来了，摊薄了研发、模具、产线等固定成本；产业链成熟了，电控、电机、芯片的采购成本也逐年走低。这部分由效率提升带来的降价，不是“内卷”，而是中国汽车工业几十年积累的兑现。消费者理直气壮地享受这份红利，无可厚非。

第二笔账：品牌溢价的水分，该挤

还有一类降价，挤的是长期存在的价格“水分”。过去，部分合资和外资品牌在中国市场的定价明显高于全球其他市场，同一款车，中国消费者要比欧洲、北美用户多付出两三成的溢价。这不是成本差异，而是品牌强势地位带来的超额利润。

随着中国自主品牌在产品力上的全面追赶，这种品牌溢价正在被市场竞争一点点挤出来。2026年初，某豪华品牌一次性下调30多款车型的官方指导价，正是这一趋势的缩影。

消费者不妨把这类降价理解为“迟到的公道”——不是车变便宜了，而是价格终于回到了原始价值附近。

这第二笔账，降得理直气壮，也值得欢迎。

第三笔账：低于成本的“流血式”降价，要警惕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第三种降价，价格降到成本线以下，靠“烧钱”换市场份额。

今年2月施行的《汽车行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明确列出了九类“出厂价格低于生产成本”的情形，指出其存在重大法律风险；三部门也已着手建立成本调查和价格监测机制。

监管部门之所以把“低成本销售”单拎出来，是因为它在商业上不可持续。一家企业长期卖一辆亏一辆，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烧完融资后大幅提价、收缩服务，要么在消费者看不见的地方压缩成本。

光伏行业就是一面镜子。前几年光伏组件价格一路跌破成本线，全行业陷入普遍亏损，一些企业为活下去不惜牺牲产品品质，最终国家多部门出手整治，行业才逐步回归理性。

今天汽车行业的治理逻辑与此一脉相承，问题从来不是“价格低”，而是“低到不合理”。

恶性低价的账，最终会记在消费者头上

一辆汽车由上万个零部件组成，使用周期长达十年以上。价格被压到成本线以下，节省出来的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它可能体现为：验证周期被压缩，本该跑完的长里程耐久试验打了折扣；零部件悄悄更换规格，账面参数没变、实际品质缩水；对供应商的付款被一拖再拖，供应链企业无力投入研发和质量改进。

此前行业部分企业付款账期高达上百天，17家重点车企承诺压缩到60天以内，平均账期已降至约54天（比去年同期缩短约10天），恰恰说明问题曾经有多严重。

更现实的风险还在后面，一旦企业在价格战中出局，车主面对的将是配件断供、售后无门、软件停更，对智能网联汽车而言，厂家停止运营甚至意味着部分功能直接失效；二手车残值也会随着品牌信用崩塌而大幅缩水。

近几年已有造车新势力退出市场，数万名车主的售后保障至今悬而未决，教训并不遥远。买车时省下的两三万元，可能在用车十年间加倍还回去。

反面的镜子之外，也有正面的参照。河南许昌的胖东来，商品价格并不是最低的，消费者却愿意排队、愿意托付，靠的就是“物有所值、买得放心”的确定性，以及消费者对胖东来商品和服务的信心。这说明成熟的消费者最终不是为最低价付费，而是为确定性付费。汽车恰恰是最需要确定性的大件消费品。

给消费者的三点建议

与其笼统地谈“理性看待降价”，不如给大家三个可操作的辨别方法。

一要看降价的性质。技术进步、规模扩张带来的降价，往往伴随配置提升、体验改善，是“加量不加价”；而脱离成本支撑的异常低价，常常伴随配置缩水、老款清库或企业经营困难。如果一款车的价格明显低于同级产品的正常成本区间，不妨多问一句，它靠什么赚钱？

二要算全生命周期的账。购车只是第一笔支出，保险、能耗、维修、保值率，以及厂家能否持续提供OTA升级和售后服务，共同构成一辆车的真实成本。一款降价凶猛但企业前景不明的车，和一款价格平稳但服务体系扎实的车，十年的总账可能完全倒挂。

三要查质量与安全的公开信息。碰撞测试成绩、召回记录、投诉数据、监管部门的监督检查结果，都比厂商的促销话术更有参考价值。价格会波动但安全不打折，这才是选车的底线。

总之，治理“内卷式”竞争，不是保护高价，也不是反对降价，而是让价格回到“优质优价”的轨道，让技术进步的红利顺畅地传递给消费者，让低于成本的恶性竞争失去生存空间。对消费者而言，最好的汽车消费时代，不是车最便宜的时代，而是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能确定地换来品质、安全与服务的时代。

本文为转载｜作者 黄永和

作者简介：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原资深首席专家、总师办副主任， 中国探险协会汽车改装分会主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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