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公元十世纪的京都，贵族宅邸内，一名即将出嫁的女子端坐在镜前，侍女用细刷蘸取黑色药液，反复涂抹她的牙齿。那不是临时起意的装扮，而是一项郑重的礼仪。牙齿变黑，意味着身份发生变化，也说明她已经进入了社会认可的成年阶段。
这种习俗在日本被称为“齿黑”，日语称作“御齿黑”。它并非明治维新前突然出现，而是在漫长岁月中逐步定型。关于最早来源，学界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结论，有人认为它受到朝鲜半岛及东南亚相关习俗影响，也有人从日本古代出土资料和文献中寻找本土演变的线索。
可以确定的是，到了平安时代，京都贵族社会已经留下了较为明确的染牙记载。那时的女性生活被严格安排在家族和婚姻秩序之中，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式、使用什么香料，都与身份有关。黑牙并不只是审美选择，更像一枚不便摘下的身份标记。
早期染牙主要出现在宫廷和贵族阶层。原因很现实，制作染料并不简单。常见配方要把铁屑浸入茶水、米汤或酒中，使铁元素形成能够附着在牙面的物质，再加入五倍子粉增强效果。有些配方还会使用醋，以加深色泽。
这类药液气味很重，颜色也未必一次就均匀。使用者往往需要间隔涂抹，定期补染。贵族女子身边有侍女照料，普通家庭却很难承担这样的时间和材料成本。因此，黑牙最初带有明显的阶层色彩。
有意思的是，习俗并没有一直停留在女性身上。进入镰仓时代以后，武士阶层逐渐掌握政治权力，他们在礼仪、服饰和婚姻制度上不断吸收贵族传统。部分武士男性也曾染牙，尤其是身份较高者。明代李言恭所著《日本考》中，便记有日本上层人物以铁水和五倍子染黑牙齿的情况。
不过，武士染牙后来逐步减少，女性染牙却延续了下来。到了室町时代和江户时代，黑牙常常与婚姻状态相联系。许多地区把女子出嫁作为染牙的重要节点，也有地方将初次成年视为开始时间。不同地区的做法并不完全相同，不能简单概括为全国统一的单一规矩。
黑牙到底代表什么？最直接的答案，是“已婚”或“进入婚姻秩序”。在日本传统社会，女性的身份往往依附于家族和丈夫，外貌上的标记可以让旁人迅速判断她的社会位置。江户时期的一些女性还会配合眉毛处理等礼俗，使婚后面貌与未婚时明显区别开来。
有人把染牙解释为女性主动“扮丑”，以减少外界觊觎。这种说法流传很广，却不能解释全部现象。因为染牙者并不只有已婚女性，某些地区的未婚贵族女子、武士男性也曾采用此法。与其说它单纯为了遮掩美貌，不如说它同时包含礼仪、等级和群体认同几层意义。
还要注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当一种习俗被上层社会认可后，普通人往往会把它视为体面标志。江户时代商业发展，城镇人口增加，染牙所需材料更容易获得，专门替人调制和涂染的妇女也随之出现。她们熟悉药液配比，掌握操作方法，在地方社会中颇受信任。
有人曾问：“黑牙真的好看吗？”在当时的人看来，答案未必只由颜色决定。整齐、光亮、涂染均匀，才是讲究。审美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与礼制、婚姻和身份绑定后，便会形成一套外来者难以理解的判断标准。
染牙还有一个可能的实际作用。铁盐和五倍子形成的涂层具有一定收敛性，或许能在短期内减少牙面受到的侵蚀，但它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护牙技术，制作和使用不当也可能损害口腔。把黑牙完全说成防龋方法，或者反过来断言它毫无卫生作用，都显得过于武断。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政府大力推动西化，宫廷礼仪、服装和身体装饰都被重新审视。黑牙被视为旧制度的象征，与新政府希望展示的近代国家形象不相协调。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官方开始限制和劝止这一习俗，皇族及上层社会率先停止，城市女性也很快跟进。
但政令并不能立即改变乡村生活。偏远地区的已婚妇女仍可能保留染牙习惯，地方婚礼和节庆中也会出现旧式做法。直到大正时期以后，这种风俗才明显衰退，并在昭和初期基本退出日常生活。
黑牙消失，并不意味着日本人突然改变了全部审美，而是社会结构变了。婚姻标志不再需要通过牙齿呈现，服饰、户籍、学校教育和近代公共规范承担了新的身份区分功能。曾经必须反复维护的黑色涂层，最终只留在古画、民俗记录和博物馆资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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