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承诺的“未来”？

　　家长对孩子未来的期待，被有些人做成了一门生意——北京起航新未来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起航新未来”）一位员工回忆，业务繁忙时，公司办公区一块电视大屏实时显示销量，仅“保研”服务一项，月销售额一度接近1000万元。

　　此前，这家公司以网络直播引流，售卖高考志愿填报、保研辅导、留学服务等产品，名称五花八门，包括“护航计划”“鲲跃计划”等，客户来自全国各地。直播间一直宣称，主播是“985海归教授”。

　　然而今年8月，多名曾购买相关产品的消费者发现，公司承诺的服务没有兑现，他们联系不上工作人员，申请退款也未收到答复。一些消费者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他们在网络交流时发现彼此遭遇相似，有人自发登记相关信息。

　　与此同时，“起航新未来”的一位员工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8月底，公司要求与北京的约200名员工解除劳动关系，并以签署《劳动合同解除（终止）协议》为条件发放8月薪资，没有补偿方案。目前，已有14名员工向海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并收到立案通知。

　　9月16日，记者到访该公司办公的写字楼，已无法进入该楼层。写字楼物业公司前台工作人员回忆，8月底，该公司在一楼大堂摆放“易拉宝”立牌，标明可通过官方客服热线和专属客服邮箱与公司联系，此后没有任何动态。

　　记者多次拨打立牌上的官方客服热线，9月24日终于拨通。公司回应，因运营受到很大冲击，无法如期交付服务，短时间内也无法退款，消费者可将购买的原服务置换为录播的高中学科线上课程；如消费者不接受该方案，可提起诉讼。

　　针对消费者提出的“跑路”质疑，该公司称，“目前是没有跑路的”，的确有一部分员工已经离职，还有一部分仍在职。

　　同一天，20多名消费者起诉“起航新未来”及关联公司一案，在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双方协商一致变更争议解决条款，改为向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

　　截至9月27日，北京市盈科（海淀区）律师事务所律师杨君远已代理36名涉该案消费者的教育培训合同纠纷，诉求金额合计约100万元。杨君远说，想提起诉讼的家长数量还在增加。

6月27日，广州大学附属中学举办2026广东高考招生咨询会，来自全国各地的近百所高校设立招生咨询点，为考生和家长提供一对一指导，解答学校招生政策、培养方案、升学路径、就业前景等问题，帮助考生科学精准填报志愿。视觉中国供图

　　直播间里的“教授”

　　此前，进入“起航新未来”直播间的消费者，几乎都看到了自称“天津大学教授”“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剑桥大学访问学者”的那位主播。直播间售卖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标价最低6980元，并宣称“越早购买越便宜”，“教授”亲自审核填报方案的服务，售价最高12980元。

　　这位李泽“教授”自称认识高考命题人、教育部门的工作人员、多所985高校学者，他曾在直播中宣称，和这些人吃饭、喝茅台、唱KTV，自己曾多次押中高考考题。在直播间展示的课件中，他还表示前述“关系”是他在学术圈的独有资源。

　　许多家长都在直播间下单了。

　　山东某县一个家庭，年收入不到10万元，母亲先花费4000多元买了直播间售卖的书籍和数学科目线上课程，又交了7980元购买高考志愿填报服务，还额外加上1000元，将服务升级为“教授亲审”。

　　“我就想砸锅卖铁，扶孩子一把。”她对记者说。

　　另一位来自吉林农村的老人，从卖房子得来的5万元里，拿出9980元给2027年参加高考的孙女购买“起航新未来”提供的服务。付费后，老人的孙女被拉进一个微信群，至今，服务还没启动。老人怕落埋怨，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

　　曾在“起航新未来”工作的两名员工，曾根据公司内部信息给购买服务的消费者“画像”：他们大多来自三四线城市，“北上广深”的家长较少；他们大多出生于1970年至1985年之间，多数人没有高等教育经历。

　　有消费者回忆，有时，“教授”会在直播间催促下单，说“明天我就涨价”。他还骂一些家长是“穷酸鬼”，有钱也不愿意托举孩子。

　　一位母亲回忆，她的孩子2028年才参加高考，但“起航新未来”销售人员在2025年就催促她购买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并称“教授亲审”的名额已经排到了3年后，2028年仅剩5个名额。她和家人商量后，花10980元购买了服务。

　　一位江苏的母亲在2026年7月26日购买了6980元的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她的孩子2028年参加高考。下单第二天，她申请退款，该公司客服表示5个工作日后可以退款。此后，她再难打通公司电话，在直播平台上投诉了7次，也没有收到处理结果。

　　这些焦虑的家长为孩子的未来超前付费。一名“起航新未来”员工对记者证实，直播间卖过2030年、2031年高考志愿填报的服务单；一位知情人士透露，还有家长为孩子购买2038年高考志愿填报服务。

　　购买“教授亲审”服务的消费者，会被拉进一个微信群，参与群聊的用户中有“教授”的名字。

　　该公司一名负责具体业务的高考志愿填报师对记者说，2026年，“教授亲审”的客单超过3000份，“高考出分就那么几天，教授不睡觉也审不过来”。他透露，“教授”在群里的回复，大多由他们编辑整理文案，再经由“教授”的账号“说出来”。

　　“起航新未来”研发部门的员工说，群里“教授”给家长发的语音，部分由AI合成，“（向家长）证明教授在参与志愿填报这个事”。

　　9月28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在多个社交媒体平台搜索“985海归教授”，发现至少70个与“李泽”相关的账号，粉丝总量超过170万，其中某平台有42个账号。

　　记者查阅天津大学网站教师个人主页，与直播间形象一致的“李泽”，职称一栏显示“副教授”，工作经历载明“自2024年7月至今离岗创业”，主页最近更新时间是2026年8月23日。记者根据主页信息给李泽发送邮件，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除了高考志愿填报，“起航新未来”还售卖“保研”服务。一位员工说，公司的实际管理者杨俊曾表示，计划从高考填报志愿一路陪伴学生到保研、考研、留学阶段，这将增加客户黏性，也考验公司持续交付服务的能力。

　　与“保研”相关的产品定价更高。河南安阳一名消费者曾花费8.5万元购买该公司“线上论文辅导”服务；安徽一位家长花13.9万元，为刚上大一的儿子购买“保送C9（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南京大学、浙江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西安交通大学九校联盟）”服务；黑龙江一位家长花38万元为孩子购买“保送清北”服务，后来孩子成绩不达标，无法申请保研资格，她协商退款，退得14.6万余元，对方承诺下一步要退的10.26万元，直到9月15日仍没有到账。

9月16日，“起航新未来”位于北京某写字楼的办公地点已无法进入，原先摆放绿植的位置，如今只留下洒落的灰土。实习生 张皓宇/摄

　　“高报师”做一份方案，得到100-200元提成

　　2024年，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访问2002名高考考生及家长，发现52.9%的受访考生家庭购买过高考志愿填报相关服务，其中三成家庭最后参考了“高报师”的建议。

　　2026年9月底，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以“志愿填报”为关键词检索，发现全国提供相关服务的公司有2489家。

　　“起航新未来”的工商登记信息中，经营范围的表述超过600字，除了教育咨询服务、自费出国留学中介服务外，还包括5G通信技术服务、光伏发电设备租赁、人工智能应用软件开发等。

　　依托互联网直播提供高考志愿填报服务的头部主播曾是张雪峰。2025年，他的公司针对多地考生推出12999元、18999元的服务，开售20分钟名额即售罄。一位业内人士说，大多数“高报”公司立足本地线下客源，能承接全国客源的公司不多。

　　在业内人士眼中，“起航新未来”的优势是：“教授”的头衔更亮、产品价格更低、同样面向全国家长。一位消费者说，受限于自家经济条件，她没选价格更高的“张雪峰”，选择了“起航新未来”。

　　记者调查发现，在“起航新未来”的经营链条中，家长为“保障孩子未来”付的费用，只有小部分流向了填报方案本身。

　　一位公司员工说，公司的架构与分工是，位于北京的“起航新未来”负责收款和“保研”相关服务；武汉学程思远科技有限公司负责销售、客服和高中学科线上培训；真正交付志愿填报方案的，是位于山东济南的山东三好升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三好”）。

　　慈凯自称是“山东三好”的创始人之一。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1万元的客单价为例，销售提成最高拿走10%，给平台投放流量花掉30%，到了交付端，不足2000元。他说：“我们有好的‘高报师’，但我们没有扩大市场，做流量的能力。”

　　慈凯介绍，2024年，“山东三好”和“起航新未来”合作后，客源大幅增加，来自“教授”直播间的客源占了大头，公司原先在本地发展线下门店，有了直播间的引流后，开始为全国多地的客户服务，团队发展得最好时，“山东三好”有145位“高报师”。

　　这项合作也为公司带来烦恼。慈凯说，“高报”行业通常只服务高三考生，但“起航新未来”为了和同行抢客源，在直播间把高一、高二的学生也招进来，使“高报师”的服务不得不提前几年。

　　许林（化名）是“山东三好”一位服务过5届考生的“高报师”。他向记者提供的一份员工薪资明细电子表格显示，“高报师”做一份方案，得到100元至200元的提成。

　　6月、7月是“高报师”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许林记得，自己曾在公司附近的酒店住了一周，他还看到有的同事通宵做方案，有的在公司打地铺休息。许林说，直播间里的“教授”有时会介绍一些特色专业，实际上不适合大多数学生。他会直接与客户沟通。

　　今年7月中下旬开始，“山东三好”以“公司资金短缺”为由，通知部分员工办理离职手续。慈凯解释，从7月开始，“起航新未来”就不再给“山东三好”如期结算费用。

　　“山东三好”的不少“高报师”，至今没有拿到6月、7月的工资。许林说，他个人被欠薪近3万元。114位“山东三好”的员工共同向济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经调解，约定9月1日前发放工资，但9月1日工资仍未发放，目前该案已进入强制执行阶段。

　　另一边，“起航新未来”一位员工曾对记者谈起收到的第一版《劳动合同解除（终止）协议书》，文件写明员工离职后3个月内有义务无偿配合公司工作；员工发布对公司不利言论，要赔偿10万元违约金。

多个社交媒体平台检索出的“985海归教授”相关账号。实习生 张皓宇/制图

　　新兴行业需要有效监管

　　消费者想退款，问题首先出在合同条款上。“起航新未来”和消费者签署的合同，约定遇到争议要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事实上，北京仲裁委员会2019年实施的新规载明，对小额案件实行最低收费标准：争议金额25万元（含）以下的案件，统一最低收费17,000元。这意味着，很多消费者不可能付出比退款金额更高昂的代价去维权。

　　9月24日，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在法官协调下，被告“起航新未来”与20多名原告协商一致，改为向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杨君远律师解释，这大大降低了起诉门槛，按照诉讼费约为标的额的1%至2.5%，很多消费者起诉起航新未来，只需花“大约三五百元”。

　　杨君远认为，该公司最大的问题是“现在不能提供曾经承诺的服务了”。他说，“起航新未来”提出置换课程、不退款的选择，不符合合同约定，消费者可以选择拒绝。民法典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对方可以解除合同。

　　他代理的消费者中，有的要求退还未服务的余款；有的在服务中断后，收到的“前期交付”没有价值，要求退全款；还有的家长在8月初付费，认为企业当时明知经营出现问题仍在收费，主张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退一赔三”。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过一起案件：2024年河北一名考生高于本科批投档线11分，家人在观看网络直播时为其购买了高考志愿填报服务。考生滑档后，公司拒绝退款，法院认为，公司作出滑档退费的承诺有法律约束力，判决该公司退还咨询服务费。该考生后被专科院校录取。

　　此外，江苏昆山一家早教公司停业后通知家长“只转课、不退费”，63名家长起诉，经调解按阶梯方案共获退49.3万元。浙江衢州一起案件中，提供高考志愿填报服务的公司负责人编造“亲戚是省教育考试院领导”，骗取9名家长407万元，获刑十年十个月。

　　教育部等十三个部门在2022年已明确要求，校外培训公司不得一次性收取超过3个月或60课时的费用，非学科类培训一次性收费不得超过5000元；2023年施行的《校外培训行政处罚暂行办法》规定，违规预收费可责令退费、没收违法所得，直至吊销许可证件。

　　杨君远律师说，“起航新未来”收取的预付款服务跨度有的长达数年，却没有部门对其收到的预付款进行资金监管。他认为，教育部门应该对提供高考志愿填报服务的公司明确预付款的规定和相应处罚细则。

　　一位“起航新未来”的员工说，这是个缺少规则的新兴行业：只要把家长和工作人员拉进同一个微信群，就算服务开始；此后家长再想退费，就要被扣掉一部分费用。她认为，行业里应该设定明确的规则，服务推进到哪一步，退费就按什么比例退，而不是退不退、退多少全由公司说了算。

　　2025年5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预付式消费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经营者提供的格式条款若排除消费者依法解除合同或请求返还预付款的权利，人民法院应认定该条款无效。也就是说，预付的钱，公司该退还得退。

　　此外，一些针对“起航新未来”进行维权的家长，也已经向天津大学举报了李泽的问题。

　　吉林那位给孙女购买服务的祖母，如今不再相信直播间里“提分”的“宣传”，她拨打政府部门的热线电话求助。“起航新未来”在直播间里描绘的孩子美好的未来，还不知何时到来。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