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2年冬，山东沂蒙马牧池一带，十六岁的八路军卫生员庄新民在日军扫荡中负伤失散，倒在了冰冷的山沟里。他没想到，自己后来能够活着走出战乱，靠的不是药品，而是一户普通农家的冒险收留。
那场扫荡来势很猛。日军调集大批兵力，试图切断山东抗日根据地的指挥机关和地方联系。部队突围时，庄新民为了掩护伤员撤离，故意在山间暴露行踪，几次引开追兵，自己却被打伤。
他拖着伤腿躲进荒坡，身上没有干粮，伤口也开始化脓。冬夜寒气逼人，山野里连一处遮蔽都难找。撑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方向，昏倒前只记得自己还穿着八路军的衣服。
李开田是在山路上发现他的。这个沉默的农民没有多问，先把庄新民藏起来，又背着他往家中赶。途中两人曾被日军盘问，李开田挡在庄新民身前，称他是自家孩子。两人被带走做了几天苦活，确认身份后才被放回。
回到家时，庄新民的伤势已经十分严重。李开田的妻子明德英是天生哑女，无法开口说话，却一眼看出这个年轻人已经到了危险边缘。她把仅有的棉被让出来，又找来草药清洗伤口，家里有限的粮食也紧着伤员先吃。
明德英当时正在哺乳孩子。庄新民因失血和饥饿无法进食，普通汤水也咽不下去。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明德英决定用自己的乳汁喂养这名陌生战士。这个举动在今天听来仍然令人震动，但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冬天，她没有时间考虑旁人的议论。
庄新民刚恢复意识，便本能地挣扎起来。李开田按住他，低声说：“你是打日本人的，俺们不能看着你死。”明德英站在一旁，只是用手势示意他安心养伤。她不会说话，可家里每一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日军搜查最紧的时候，明德英还把庄新民藏进石砌的空墓附近，等巡查人员走远，再将他背回屋里。她替他清理溃烂的伤口，甚至用嘴吸出脓血。这样的护理谈不上周全，却是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农家能做到的全部。
半个多月后，庄新民终于能够下地。临行前，明德英把干粮塞进他的包袱，又炖了家中仅剩的一只老母鸡。这个十六岁的战士跪在夫妻二人面前，哽咽着说：“娘，俺活着一天，就不会忘了您。”
明德英没有留下任何要求，只摆了摆手。对她而言，救人并不是为了换取什么。沂蒙山区的许多百姓都是这样，送粮、做鞋、藏伤员，往往不留姓名，也很少把这些事挂在嘴边。
庄新民归队后继续参加战斗。父亲后来在解放舟山群岛的战斗中牺牲，他依旧留在部队。新中国成立后，他随部队到上海工作，先后在军管和公安系统任职，后来成为厅级干部。职位变了，生活环境变了，可明德英这个名字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记忆。
1955年，在地方部门和战友帮助下，庄新民终于打听到明德英一家的住址。陈毅得知此事后曾对他说：“革命不能忘记人民，人民养育了我们的队伍。”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对军民关系的直接概括。
1956年秋，李开田到上海探望儿子。庄新民带着家人到车站迎接，见面后紧紧抱住老人，喊了一声：“爹，咱们回家。”他亲自为李开田洗脚，还想把老人接到上海生活。李开田住了几天，惦记家里的土地和妻子，仍坚持回到沂蒙。
明德英没有同行。她不习惯城市生活，也不愿给庄新民添麻烦。庄新民只好买好物品，把老人送上火车，并继续写信寄钱。两家人的来往由此延续多年，山东的家书一到上海，庄新民总要亲自拆看。
1961年，作家刘知侠根据沂蒙妇女救护八路军的真实事迹，创作了短篇小说《红嫂》。“红嫂”后来成为沂蒙地区许多抗日支前妇女的共同称呼。明德英的经历，也因此被更多人知晓。
1985年，退休后的庄新民带着家人回到马牧池。明德英已经年迈，听到脚步声后抬头辨认，庄新民走到她面前跪下喊娘。老人伸手摸着他的脸，两位隔了几十年的亲人，终于再次坐在了同一间农屋里。
1994年春节前，庄新民因摔伤无法成行，便让儿子庄健穿上海军制服代他拜年。明德英听说庄新民受伤，连连拍着庄健的手。饭桌上，她仍让家人炖鸡招待客人，那碗鸡汤，像是当年留在庄新民记忆里的味道。
1995年3月，明德英去世。消息传到上海，庄新民为老人设灵位，家人依次叩拜。墙上那块写着“功德永存，英雄红嫂”的牌匾，陪伴着她走完了在沂蒙山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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