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统计局为什么要启用全新的消费统计指标？

——正文3210字，预计阅读时间4分钟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受：商场里拎着购物袋的人似乎少了，可演唱会的门票一开售就秒空，热门餐厅门口排起长队，节假日的酒店和车票要靠抢。一边是“东西卖不动”的感慨，一边是“体验抢不到”的热闹。

这并非错觉。今年6月，国家统计局悄然启用了一个全新的消费统计指标；几个月后，这张新账本上的数字，把中国消费正在发生的深层转向，清晰地摆到了人们面前。

一、一个用了多年的“尺子”，被悄悄换掉了

过去我们衡量消费，最熟悉的指标是“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也就是常说的“社零”。但这个指标有个先天的盲区：它主要统计商品零售，再加上餐饮，而老百姓花在交通、教育、医疗、文娱、居住服务上的大量服务消费，并没有被完整地装进这只篮子。在服务消费还很弱小的年代，这个盲区无伤大雅；可当人们把越来越多的钱花在“看不见实物”的地方，旧尺子就越来越量不准真实的消费。

今年6月，国家统计局正式启用“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按照统计局的定义，这个新指标由两部分构成：

1，商品零售额，直接沿用社零中的商品口径；

2，服务零售额，是企业和个体户以交易形式，直接提供给单位和个人的非生产、非经营用服务价值的总和。

图源：证券时报

简单说，新账本第一次把“买东西”和“买服务”摆在了同一张表上。

网上消费的统计口径也同步改写：原来的“网上零售额”调整为“网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并新增“网上服务零售额”，统计范围明显扩大。统计口径是认识经济的尺子，尺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更换——往往是因为被测量的那个世界，已经先一步改变了形状。

一个统计指标的分量，往往要在它改变决策时才真正显现。当服务消费长期游离于核心指标之外，政策资源、企业投资和市场关注，自然会习惯性地向“看得见的商品”倾斜；而当“服务”被郑重地计入总账，它意味着围绕消费的资源配置、考核评价乃至产业布局，都将随之重新校准。从这个意义上说，换口径不是终点，而是一系列调整的起点。

二、新账本上的反差：商品涨1%，服务涨近5%

那么，新尺子量出了什么？最醒目的，是商品与服务之间越拉越大的增速差。

数据显示，今年1至8月，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5%；其中，服务零售额增长4.9%，而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0%。服务消费的增速，接近商品消费的五倍。如果把时间往前看，上半年服务零售增长5.3%、商品零售增长1.1%，差距同样悬殊。这意味着，今天中国的消费每往前走一步，主要的推力来自服务，而不再是商品。

下图：2025年以来，服务消费正以接近商品消费5倍的速度增长，这之间，藏着中国经济结构转型的关键密码（图源：财经杂志）

拆开看，服务消费的热度几乎是全方位的。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上半年旅游咨询租赁服务类、文体休闲服务类零售额分别增长11.3%和10.4%；其中，沉浸式文艺表演销售收入增长28.3%，博物馆等沉浸式体验增长24.6%。暑期档同样火爆，仅7月份全国电影总票房就超过50亿元，同比增长超过20%。“五一”假期，演出消费同比增长17.6%，酒店住宿消费增长18%；税务部门的数据更显示，假期文化服务、体育服务销售收入分别大增42.3%和44.1%。

图源：离谱说唱、第一财经

再看商品这一侧，景象截然不同。受新能源汽车购置税优惠退坡、前期需求被透支等因素影响，2026年7月汽车零售额同比下降17.0%，成为拖累社零的最大单项；与房地产紧密相连的家具、建筑装潢等品类持续承压；上半年汽车制造业出厂价格下降6.3%，价格战贯穿始终。

一边是“购物袋”的冷清，一边是“体验场”的爆满，钱的流向，已经给出了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三、为什么“东西”忽然卖不动了

商品零售的失速，并非简单一句“没钱了”就能解释，它背后是三股力量的叠加。

其一，是耐用品的饱和。冰箱、彩电、洗衣机、汽车，这些过去需要攒钱添置的大件，如今绝大多数家庭早已拥有，新增需求从“从无到有”变成了“更新换代”，而更新需求天然比首次购置来得缓慢。

其二，是房地产的长周期调整。家具、建材、家电被称为“地产后周期”，房子卖得少、装修开工弱，从需求的源头压制了这一长串品类，多地商务部门在运行分析中都把“房地产低迷”列为家电、建材销售下滑的首要原因。

其三，是刺激政策的“透支效应”。前两年，以旧换新、新能源汽车购置税免征等政策集中发力，把一部分未来的购买需求提前兑现；进入2026年，新能源汽车购置税由全额免征退坡至减半，补贴方式也从定额改为按车价比例发放，观望情绪随之蔓延，于是有了7月汽车零售的骤降。商家把价格一降再降，却陷入“卖得越多、赚得越少”的怪圈。

回望过去几十年，中国消费最鲜亮的叙事，是“从无到有地添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到电视机、冰箱，再到汽车与住房。当这些物品在千家万户中陆续普及，靠“拥有更多东西”驱动的高增长，自然会慢下来。这不是消费的萎缩，而是需求的台阶，走到了更高的一层。

当然，商品消费也并非一片黯淡，它内部同样在发生“向上”的分化。商务部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主要平台智能眼镜销量同比增长120%，心电监护仪增长75%，运动相机增长26.9%；限额以上单位的化妆品、通讯器材等升级类商品也保持较快增长。换句话说，卖不动的，是“家里已经有了”的传统大件；卖得好的，是更智能、更健康、更能记录生活的新品。商品没有被抛弃，被抛弃的，只是陈旧的供给。

图源：九派新闻

四、服务接棒，是规律而不是偶然

当“买东西”慢下来，“买服务”为何能顶上？因为这是所有富裕经济体都走过的同一条路，背后有清晰的规律。

国际经验表明，当人均GDP跨过一万美元，服务消费就进入快速增长的窗口期。2025年，中国人均GDP已接近1.4万美元，而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比约为46.1%。对照相关研究，这一比重在美国为67.5%、日本56.2%、法国56.6%、韩国59.8%、德国50.5%；经合组织（OECD）国家普遍维持在60%至70%——都高于今天的中国。

差距的另一面，是服务消费的成长空间。中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约为40%，而OECD国家平均约为54%，中间这十多个百分点，正是服务消费的成长腹地。当物质不再稀缺，人们会越来越愿意为一段旅程、一场演出、一份健康、一次陪伴、一种松弛的心情付费。卖货的尽头，是卖体验、卖时间、卖情绪。

图源：沪味王厨

这种转向，在人们的出行方式上体现得尤为直观。今年暑期，越来越多人告别“特种兵式”的暴走打卡，转向“慢充式”旅行——K字头、T字头普速列车以及带有“绿皮车”“火车漫游”标签的产品，预订热度同比增长超过45%；千余个县域酒店预订火热，连住三天以上的游客明显增多。人们开始愿意为“什么都不赶”的松弛感付费，“慢”本身，反而成了一种稀缺品。中国消费正在发生的，不是短期的此消彼长，而是一场被反复验证过的结构性迁徙。

五、冷思考：想升级，不等于能升级

不过，服务消费有一个和商品很不一样的地方：它的瓶颈，往往不在需求端，而在供给端。

当前，我国服务消费还存在较为明显的结构性有效供给不足：同质化现象突出，标准化程度不够，专业服务人才短缺，知名服务品牌偏少，高品质、精细化、创新型的消费场景依然稀缺。全国两会上，也有代表指出，养老、医疗、教育等领域是供给的薄弱环节，市场准入仍存在壁垒——很多时候，老百姓不是不愿花钱，而是花钱也难买到放心、优质、可持续的服务。

在这方面，上海的选择颇具样本意义。今年上半年，上海接待游客3.13亿人次、同比增长17.6%，全要素文旅消费总额达5433.26亿元；上半年旅游类消费增长近4倍，1至7月文化、体育和娱乐业营收增长12.3%、利润增长27.5%。但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上海1至7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微降0.2%，7月单月同比下降6.3%——即便是上海，商品零售也在承压，真正的增量来自服务。

下图：2026上半年上海文旅消费类型结构占比（图源：文旅新知）

说到底，服务消费比拼的是一整套让人放心的标准、信用与人才。谁能率先把这些“看不见的基础设施”补齐，谁才能真正接住那股正涌向体验的消费洪流。

结语

统计口径之变，是对一个时代消费逻辑的追认。我们或许正站在一道分水岭上：这一侧，是“拥有物品”带来的满足；那一侧，是“体验人生”带来的充盈。需求已经悄然转身，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的供给，跟得上吗？

原创作者：上海产业转型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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