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长剧进入剧场化时代，芒果TV野心不止《后西游记》

图片来源：《后西游记》官方剧照

这是中国电视史上第一部上星播出的AI长剧。

9月29日，《后西游记》第一季公布后续进展，其“战天宫篇”官宣登陆“国庆档”，10月4日将上线湖南卫视、芒果TV。而今日（9月30日），另一部芒果出品的复原西汉历史的AIGC剧《永恒：辛追的一生》宣布也将在湖南卫视、芒果TV播出。

密集上线的背后，是市场给予的诸多正反馈。据湖南广电披露，《后西游记》第一季·花果山篇播出期间，湖南卫视黄金档收视率位列同时段省级卫视第一，全网传播总量近30亿次，芒果TV正片播放次数达1.5亿次。

这部剧共30集、每集40分钟，画面与人物100%由AI生成，没有演员，也没有实景拍摄。

资本市场对此也颇为热情。“花果山篇”播出次日，出品方芒果超媒封住20CM涨停；两个交易日内股价从14.15元拉至20.38元，市值增加逾116亿元。

资本层面的反应，还是超出很多人预料，包括芒果TV内部。毕竟，AI剧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9月17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披露了的最新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共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

“以量换市场”的逻辑，已经在AI短剧上被反复验证，真正稀缺的，不再是几分钟的创意demo。市场在期待的是，一部能上星、能招商、能撑起30集叙事长度的AI长剧。

《后西游记》试图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而它还踩中了一个政策窗口——“广电21条”之后，首部采用“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模式的剧集。

或许一部剧的爆红，说明不了太多。

在AI内容这条赛道上，技术能力正在快速平权，几个人的小团队就能做出刷屏的短片，模型的迭代以月为单位。

曾经领行业之先的流媒体内容，该如何用AI重构生产管线？没有演员片酬和实景置景之后，该如何重新定成本和商业化？模型迭代时已经沉淀下来的资产，算护城河还是沉没成本，以及，这套内容最终要怎样出海？

这些问题抛给了这部剧的核心操盘手之一、芒果TV总裁助理兼编委会副总编辑、AIGC创新内容中心总经理任旭。

芒果TV总裁助理兼编委会副总编辑、AIGC创新内容中心总经理任旭

她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AI Native”制作人。在此之前，她长期负责芒果TV的版权剧业务，是《去有风的地方》《国色芳华》《问苍茫》等多部剧集的总制片人。

让一个做惯了传统爆款的人来掌管AIGC，也让这次内容有了不同于一般AI从业者访谈的视角，她关心的，也正是这套运行了二十年的影视工业如何适配AI时代的内容生产。

在任旭的描述中，《后西游记》真正交付的，是一套可以被复制的工业化方法论：芒果为AIGC设立了CEO直管的一级部门，配独立预算、立项权与制片权；用国风经典IP焕新降低认知门槛；把美术与角色资产沉淀为可复用的长期资产；并在招商上拿到了关键验证。

一个AIGC长剧样本是怎么跑通的

《后西游记》是芒果TV在AIGC布局上的一次集中呈现和积累。

任旭将背后的底气归结为三重沉淀：其一是内容沉淀，芒果做内容平台20多年，湖南卫视和芒果TV积累了大量内容资产与创作者审美；其二是技术沉淀，芒果的AI技术已有8年积累，芒果大模型和灵创平台都是自研的模型与产品；其三是组织优势，AIGC创新内容中心是芒果内部独立的一级部门，拥有自己的技术做支撑、项目自制与合作的权限，以及独立预算、立项权和制片权，这样的战略定位在行业里比较少见。

此外，它正好匹配上了“广电21条”政策提供的“边审边播”合规窗口。

不过，这样的优势能保持多久？今年以来，不少出圈的AI爆款来自小团队，甚至来自没有任何影视基础的个人，一些AI电影也拿到了主流电影节的认可。这是否意味着，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打破原来的标杆？

任旭的判断是，“要分产品看”。很多出圈的AI作品仍集中在几分钟的短视频或创意层面。这类能与AI很好交互的“AI导演”，想象空间大于传统导演和编剧，也是芒果现在合作、也会持续输出的重要主创来源。

与此同时，传统剧集的导演、编剧、美术具备长叙事能力和生产组织能力——以前编剧写得“飞”一点，导演就无法呈现、演员无法演，现在这个边界被打开了，尤其在玄幻、科幻、奇幻题材里想象空间无限大。

要做成好作品，无论长片短片，最好有能整体把控、会讲故事的导演。

面对几大平台推出AI剧场、补贴token和现金支持的竞争，任旭直言，各平台不可能无限量补贴，终究是寻求好内容。

她表示，芒果的差异在其他维度：技术制作平台、对外IP授权、自制团队与创意导演的合作，以及原生IP和厂牌优势、技术底座和平台能力，加上芒果双平台播出机制，这次《后西游记》打通的“边审边播”协同和双平台影响力，“一定程度上说明了问题”，也能吸引用户。

回顾《后西游记》的立项目的，任旭说，是想验证一些目标，不想盲目试错，也不想大量跑量做短内容——“怎么跑量也很难跑赢已有明显表现的平台”。

她要验证的，是能不能做30集长剧、能不能在双平台播出、什么内容才是差异化市场的。

“我们不是从零开始赌。”据任旭介绍，立项前团队已经做过方向和技术的验证，和导演开过会，确定核心团队，到底用“西游记”还是“后西游记”IP都讨论过；做之前也向总局领导汇报沟通，对方在IP选择、未来方向和制作支持上给了指导意见和空间。

推进过程并非一路“绿灯”。任旭透露，芒果做的是30多分钟一集，首先不确定能不能跑通、内容能否保持一致性、场景能否持续，其次成本相比当时的微短剧是头部投入，市场接受度和投产比如何也要考虑。

制作过程确实难。据她回顾：3月讨论、4月立项，原计划6月出几集，但到5月剧本还在调；6月初看前面一小部分demo，觉得有差距；到6月中旬才把第一期跑通，而此时离上线只剩两个月。“一旦资产、美术沉淀下来，后面就比较快，但一路非常赶。”

要命的是，视频模型还在同步迭代。立项时用的还是Seedance 2.0，后来Seedance 2.5出来，“我们一路在跟技术赛跑”。

好在当时她和导演互相打气，还打趣说这种尝试不一定能带来资本或行业市场的关注。上线之后，反响超出了预期。

模型的快速迭代，对长剧集本身就是挑战。Seedance 2.0出来之前，行业是一个水准，2.0之后又是另一个水准，此前做的很多东西都落后了。

“说完全不担心是假的。”任旭坦言。Seedance 2.0和2.5之间，很多东西是拉不通的——用2.0做出的质感内容，用2.5再做会有明显差异，早期画质确实会被后者超越，“不然也不会一直迭代”。

但她认为，内容资产的价值不只在画面，还有IP认知、角色情感链接、故事体系和用户心智，“不会出现‘前面旧了、后面完全超越’的情况”。“西游”这个故事讲了很多年，每个时代都不一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西游梦；技术越好，用户看到越好的东西，是值得高兴的。

每部作品都会不断更新视觉标准，不是做完第一批资产就停，而是在模型更新时持续优化，“也不是推倒重来”，“主动权掌握在创作者自己手上，不是被动等待。”

但在这一过程中，也相当于把一部分创作任务交给了模型厂商。是否担心字节跳动这样的巨头突然涨价，或者行业出现算力紧缺？

在任旭看来，芒果与火山引擎有非常好的战略合作，包括一些前期试用。《后西游记》即与火山引擎协同，对方在战略层面也认为这是一部好作品；其他模型公司同样希望后续能与芒果的产品、内容提前结合。“总体是比较正向的。”

AI时代，故事依然是最稀缺的资产

芒果TV此番推出针对AI内容的“灵创剧场”，引出一个老问题：流媒体做“剧场化”概念这么多年，基于剧集主题、类型的设定看似服务内容，实际更多是服务商业化——为了让客户投放匹配到观众。

对普通观众而言，讨论一部剧好不好看，很少有人说“这是某某剧场的剧”；打开电视，也很少专门去某个剧场找剧看。

任旭认同这一判断。在她看来，越来越多用户连平台概念都在弱化，就是在找好内容，“至于来自哪个平台、哪个剧场，没那么在意”；后续AI内容做得好、多元化之后，大家也会陆续忽略它是AI还是真人——“东西足够好看、足够吸引就行”。

那么，剧场的意义是什么？任旭给出两方面考虑。

一方面是想告诉市场，芒果做的不是泛化内容，而是聚焦三个核心赛道的精品内容厂牌，这是芒果想向市场表达的定位；另一方面，是想持续向市场和用户释放“持续供给”的信心和能力——外界可能认为《后西游记》是多年沉淀的集中爆发，剧场正是要告诉市场，芒果有持续生产输出的能力和阵地。

除了标杆项目和规模化复制，生态化运营也被纳入其中。“大家总得有地方一起玩。”她说，共创机制、与市场主创和原先做AI剧的超创落地互动的生态平台，以及后续商业化客户的共赢共创机制内容，都会在剧场里沉淀。

改编公版IP被视为芒果入场AIGC内容的核心战略之一。经典IP用户基础和故事基础大、认知门槛低、受众基础好，但经典IP怎么焕新——芒果称之为“国风经典IP的焕新”——很考验编剧和美术。

她以《八仙！》新电影为例表示，团队会找创新元素和原公版IP结合，让大家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但核心故事和人物成长要跟原来匹配，不能魔改。

长期负责版权剧业务的任旭认为，一个IP改编成AI剧与传统改编有很大不同。

找到好的AI编剧不容易。传统编剧好在长剧集叙事能力，知道怎么做架构、做人物表达，但不知道怎么和AI很好地结合，而且想象空间有限——不是个人想象有限，而是长久工作经验和配合的导演、制片、美术团队受表演和演员所限，无法展现想象的空间。

做AIGC内容，编剧在写剧本时就该无限打开想象，再通过AI导演或主导演和AI完成匹配，看最终呈现程度，不能用传统架构把它困住。“这也是我们找编剧的难题：既要会讲故事，又要有想象空间。”

可规模化复制、也就是工业化的内容，是任旭希望达成的目标。但事实上，真正引发市场讨论的爆款，往往出人意料。

“绝对的大爆款很难，如果规模化那就不叫大爆款了，做真人长剧也一样。”她说。做好内容，很重要的一点是精品化和差异化——就像《后西游记》，在设定之初就是一款差异化的新产品。

考量AIGC内容的标准，核心的一点是最重要的标准没变——就是故事性。

“我们为什么每次都先找编剧，因为‘剧本是一剧之本’，不管做真人剧还是AIGC剧，故事内核和区别于其他作品的差异化设定（角色、情绪价值）都是最重要的。”

差别在展现形式，AIGC赋予团队完全不一样的想象空间，传统美术有时不是想不到，而是没法呈现或做到；AIGC把大家从传统影视制作里置景、大量光线等工作中解脱出来，可以专注想创意，再和AI交流达成好的协同。

她反复提到的“故事性”，还面临另一个现实：如今人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太多离奇、离谱的故事，各种“吃瓜”不停；回头看电视剧，又觉得编剧“幼稚”、想象力平平，便没什么耐心追长剧了。

对此，任旭认为，不止AIGC内容，做内容其实都是“荤素搭配”的。新奇、“美强惨”一类的爽剧能给人一时的快乐，满足一时的荷尔蒙，但当人真正有情感需要、需要被感动时，真正能沉淀下来的是厚重、能与情感深处共鸣的故事，“这适用于一切创作”。

芒果评估项目时没有特别单一的量化指标：一方面看拿到剧本或方向提案时的判断，剧本、demo都要看；同时会考虑预估的拉新价值、有没有商业化可能性，包括IP衍生可能性，要做一个持久的IP化；另外考核项目时还会看资产沉淀情况、方法论，以及团队的培育和成长，综合考量。

商业化方面，据任旭透露，《后西游记》跑通后，市场和品牌客户的信心程度更大，第二集就已经有独家冠名商落地——“这大概是广电体系内8年来单部剧集首次出现的情况”，另有一部内容也招到了广告客户、做成了植入。

她表示，对客户的引导是陆续推进的过程；前面大家看的是大闹天宫、花果山、战天宫篇，接下来剧情进入取经过程，会从花果山到其他山，能更好地形成文旅结合，从故事本身到资产授权、到互动探索都能和品牌方一起想、一起结合，而不是原来传统的品牌展现或植入。“现在品牌客户已陆续接受，这次《后西游记》市场上客户是愿意一起玩的。”

边审边播后：重建生产关系，然后出海

“边审边播”是此次外界讨论的焦点。

任旭表示，“边审边播”对剧集实际生产帮助非常大，这一模式具备美剧的灵活性——阶段性分析制作、上线后根据市场反馈修改。不同在于，它建立在AI技术基础上，修改和调整成本远低于美剧原来的重拍或新拍，更具经济上的可行性。

对于“边审边播”是否会打乱电视台的线性排播流程？任旭认为并不矛盾。原来提前一年做储备也是做规划，很多剧集其实还在制作或审查中，“边审边播”只是把不确定性变得更确定一点；有好内容出来，是有好东西时替换、稍微调整周期。

她同时表示，芒果不会把所有AIGC内容都上湖南卫视，要适配长剧剧场的播映节奏，匹配大屏用户的情感或价值观。

在组织与机制层面，据任旭介绍，今年成立的AIGC创新内容中心是独立运营的一级中心，决策链路和快速响应程度都比较快。

分账体系也需要重新设计。现在没有演员片酬、实景置景这种一次性消耗，成本降低；合作方（影视公司、主创下场）成本下降、可控度升高，但总成本也少、利润空间有一定天花板，所以大家很关注平台带来的分账体系和最终分账效果。分账模型是否沿用原来的VIP、SVIP模式，还是单点付费模式，都在讨论，一定会匹配后续经营板块。

在组织流程上，长视频平台的机制比电视台更快。AI时代讲究小步快跑、边做边改，还要应对技术和外部变化。

任旭承认，组织流程上可能会有些冲突，但这正是芒果一直讲的“科技+文化”融合落地，特别当有作品、产品陆续跑通路径，协同机制只会越来越紧密。

芒果的原则是，不能让组织跟着业务跑，也不能让业务迁就组织结构、受限于体制，而是让机制去适配生产力。AIGC创新内容中心由CEO直接分管，战略由集团定，跟最核心的技术中心是平行的，又能相互协同——技术为内容提供支撑，内容有一个目的是更好地帮技术平台做迭代验证，大家是紧密捆绑的关系。有样板（比如《后西游记》把广告跑通）后，节奏会更加融合。

AIGC内容出海是芒果在设计商业化时考虑的一个产品。阶段性目标首先是内容出海，比如《后西游记》海外发行。第二是灵创平台这类应用、技术的出海，目前已有技术在跟其他地方合作，未来或许还能参与制作AIGC内容的国际标准输出。

从搭建基座到拿出第一部战略型作品，芒果TV布局AIGC内容不算早，但现在来看，整体的布局也不算太晚，已有产品验证了平台和路线的路径。

“晚不晚，反正我们一直在路上。”她说，成立中心之前团队也跑过一些零散小项目，现在集中为一个中心设置，战略定位和抓手“其实更强”，“我们态度挺明确的”。（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作者｜李程程，编辑｜杨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