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编号相连的登记证书,一张尾号是0007,一张尾号是0008。它们属于上海崇明的一对夫妻——唐小萍和曹建成。
前不久,这对年过七旬的老两口终于把一件惦记多年的事办妥了:共同登记为遗体捐献志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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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萍和曹建成年轻时
“活着好好过日子,走了就干干净净。”2026年9月,唐小萍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说,她和丈夫一辈子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在上海市红十字会完成遗体(角膜)捐献登记,是多年以来的心愿。
夫妻俩自愿在逝世之后,将遗体、角膜捐献给海军军医大学遗体接受站,用于医学科学事业。不办丧事,不留骨灰,不立墓碑。“最后帮社会做点事。” 唐小萍说。
“我们一拍即合,也不要商量”
对唐小萍和曹建成来说,捐献遗体的想法多年前就已萌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唐小萍和曹建成响应号召,从上海赴江西九江工作,两人也在江西相识,结为夫妻。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们听厂里同事聊起自己父母办理了遗体捐献。
那时,大多老百姓听到遗体捐献,只是唏嘘感慨,觉得离自己十分遥远。但唐小萍和曹建成第一反应并未诧异,心里反倒很认同。唐小萍觉得,“如果能帮到别人,能给医院学医的孩子做参考,能救病人,那才算有点价值。”
曹建成回忆,当时妻子提出捐献遗体,他就说可以,“我们一拍即合,也不要商量。”彼时,夫妻俩想回上海办理遗体捐献,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成,他们只能暂时放下这事。
一直到2026年夏天,夫妻俩的心愿得以落地。在办理之前,他们没有瞒着孩子,并说明了想法。儿子太了解父母的性子,决定尊重他们选择。今年8月,夫妻俩专门抽时间前往崇明区东平镇党群服务中心,找红十字服务站工作人员办理登记手续。填表、确认意愿、核对信息、签字确认,整个过程,夫妻俩没有一点犹豫。崇明区红十字会经办人小田告诉唐小萍,他们是她经办的第一对共同办理遗体捐献的夫妻。
拿到写有红色大字的捐献登记证书,两个人心里都很平静。“这个证可以撤销,政策是允许反悔的。”唐小萍说,“但我们两个心里清楚,绝不会反悔。想了二十多年的事,是我们真实意愿。”
澎湃新闻注意到,根据多地红会发布的遗体及器官捐献问答介绍,完成捐献志愿登记,仅仅是捐献意愿的表达。最终是否能实现捐献,要等到生命离开时,通过严格的医学评估,并征求直系亲属的共同同意。
办完捐献登记手续后,唐小萍没有停下来。
“角膜捐献要在6小时内摘取。”唐小萍知道,遗体捐献有着严苛的时间门槛,尤其是眼角膜摘取,错过时间窗口,捐献就可能落空。他们坦言,角膜捐献时间紧,也正是出于这份考量,希望提前了解捐献的具体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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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萍
唐小萍把种种细节都跟儿子交代好了,“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没问题,一个人可以打电话。如果先走了一个人,剩下一个人,要么在医院里走、要么在养老院走,那边会通知家属。”曹建成补充道:“既然决定做,就不能马马虎虎,不能最后耽误事。”
“她决定的事,我都同意”
曹建成和唐小萍都已73岁,大半辈子过着奔波劳碌的生活。
“我原来(在江西九江时)在仓库里管事,后来提拔上来,经常外面跑。”曹建成说,“北京我去了5次,天津、东北,全国都跑,大的钢厂我基本上都跑到了。一年有半年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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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建成
唐小萍在车间当班长,“缺工我要顶上去,奖金拿全场最高。(当时)工资36块,我可以拿到20块奖金。”
再后来儿子考上大学,“我们两个人工资加起来400来块。”为了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保障,两人于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一起去广州谋生,2000年回上海。
回上海后,唐小萍做钟点工、当保姆。“在人家家里干活从来不停的,搞卫生要求高,插头插座要戴白手套检查。”她说,自己打扫卫生比别人更干净、动作更快,工资也相对更高。
唐小萍说,那些年是他们最奔波的日子。频繁搬家,没有地方稳定落脚,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搬五次家。“有的租了一两个月,房东要卖房子,肯定要搬。”
后来曹建成的小舅舅去了国外,把房子便宜租给他们,才算安稳下来。2006年,他们在崇明区买了房,但还想在市区打拼一下,直到2018年才搬来崇明。唐小萍一直工作到年纪实在偏大、体力跟不上才停下。
相伴近五十年,夫妻俩很少吵架或红脸。曹建成说,家里大事基本都是唐小萍拿主意,“她心细、想得远,她决定的事,我都同意。”这次遗体捐献,也是唐小萍先提出来,曹建成听完直接点头。
“能做一点贡献,那就是值得的”
身边的邻居、老朋友听说唐小萍和曹建成要捐献遗体,大多表示惊讶、不解。
在农村老一辈人的观念里,“入土为安”是底线。很多老人一辈子操劳,最后就求安安稳稳地走,有后人祭拜。面对亲友劝说,老两口从不争辩,只是默默坚持自己的想法。
这些年,亲戚和邻里的红白喜事,夫妻俩看了太多,心里越看越通透。在老一辈的观念里,老人走了一定要“大办”,酒席、守灵、祭拜、修墓,一步都不能少。唐小萍看到,一场丧事办下来,亲戚来回奔波,规矩礼数多,晚辈累得身心俱疲。
唐小萍说得十分直白:“就算买下一块墓地,后面还要交管理费,下一辈尚且还能代为续交,可再往后,隔了一代的晚辈,可能就不会记得再去交了。”她也见过荒置的墓位,坟头长起了野草,“买下墓地,到头来没人来看望,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夫妻俩看来,人走了,不必执着于祭拜,“这些仪式说到底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唐小萍坦言,“人活着的时候,你对他好、多陪伴、多孝顺,比人死了以后再哭再拜强百倍。”
在了解到捐献的遗体经处理可供医学院教学解剖使用后,两人觉得,“能为国家做一点贡献,那就是值得的”。他们已做好了打算:离世后,遗体供医学研究使用,角膜捐献给需要的人,不保留骨灰,也不举办任何丧葬仪式。
他们也很清楚,年纪大了,身体机能退化,老年人容易有基础病。如果以后患上传染性重病、身体指标不达标,可能达不到捐献要求。即便这样,他们的想法也不会变。
“能捐献就最后帮社会做点事。不能捐献,我们也一切从简,绝不搞铺张浪费。”曹建成说,“我们普通人一辈子平平淡淡,晚年能有这个机会,干干净净离开,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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