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橄榄压枝　突尼斯“绿色黄金”为何卖不上价

　　新华社突尼斯9月30日电（记者周昊瑾）突尼斯位于地中海南岸，橄榄种植与橄榄油生产在这里代代相传，延续千年。对突尼斯人来说，橄榄油早已融入日常生活与文化。

　　突尼斯拥有近1.5亿棵橄榄树，种植面积居世界第二。橄榄油被誉为“绿色黄金”，曾是突尼斯农业与经济的重要支柱，但产业附加值长期偏低，近5年以来又因外部市场波动、国内通胀加剧等原因陷入国内种植户收不回成本、对外出口又卖不出高价的内外困境，产业组织与治理能力的滞后亟需现代化升级。

　　6月9日，在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市，人们在第四届非洲国际食品展上的橄榄油展区洽谈。新华社发（阿代尔摄）

底蕴深厚　代代相传

　　对于突尼斯来说，橄榄种植是一项被视为文化遗产的技艺。突尼斯外交、移民与侨民部长穆罕默德·阿里·纳夫提曾说：“几千年来，突尼斯人掌握了橄榄油的生产技术，并代代相传，不断改进和完善，最终使其成为我们农业和经济体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成为我们遗产、传统和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

　　突尼斯拥有超过1.47亿棵橄榄树，种植面积超210万公顷，是继西班牙之后橄榄种植面积第二大的国家。在2025年至2026年的种植季，突尼斯橄榄油产量约为50万吨，是全球第二大橄榄油生产国，仅次于西班牙。

　　2025年11月13日，工人在突尼斯泰布尔拜市一家橄榄油作坊工作。新华社发（阿代尔摄）

　　橄榄油早已成为突尼斯传统的一部分。在突尼斯首都突尼斯湖畔，坐落着一家名叫“Biwa”的地中海美食餐厅。落座点菜后，服务员马希尔端上了切好的面包和各种蘸酱，还特地拿来一瓶橄榄油。

　　来自突尼斯西北部城市艾因代拉希姆的努拉·努伊维管理着一家合作社。她告诉记者，橄榄树带来的不只有橄榄油，“我们还可以生产其他橄榄油产品，包括肥皂、按摩油和护发油等各种化妆品和卫生用品”。

定价失衡　内销疲软

　　突尼斯橄榄油出口商卡里姆·费图里告诉记者，突尼斯橄榄油产业虽然规模很大，但其收成受气候影响明显，且从生产到消费各环节的组织管理缺乏协调，行业现代化进程明显滞后。

　　为创收外汇，突尼斯政府长期将橄榄油出口的优先级置于供应国内市场之上，橄榄油价格紧跟国际市场波动。因此，相对高昂的价格成为横亘在橄榄种植者与国内消费者之间的主要障碍。从消费数据看，橄榄油并未成为突尼斯家庭日常食用油的主要选择。突农业部2026年年初提供的数据显示，该国橄榄油国内消费量仅占全国橄榄油总产量的15%至20%。

　　记者在突尼斯一个大型超市发现，如果将不同规格食用油都按照1升计算，大豆油、玉米油等获政府补贴的植物油价格在每升5第纳尔上下浮动，但橄榄油的价格则从每升13第纳尔起步，最高甚至能达到每升32第纳尔。

　　另一方面，西班牙等欧洲国家的橄榄产量回升、突尼斯国内橄榄丰收等因素又导致国际市场供过于求，突尼斯去年以来的橄榄价格与前几年相比发生“雪崩”，且成本因通胀等原因持续上涨。今年1月初，突尼斯凯鲁万省农民尼扎尔·沙姆希的橄榄树果实已完全成熟，但他却因难以收回成本而拒绝采摘。橄榄一旦落地会迅速氧化，延迟采摘又会削弱橄榄的品质。沙姆希对此十分无奈：“如果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卖掉橄榄，那简直是经济自杀。”

　　2023年11月11日，工人在突尼斯艾尔亚奈一家橄榄油压制作坊检查收获的橄榄。新华社发（阿代尔摄）

　　斯法克斯省一名农户说：“按每公斤10第纳尔（1美元约合2.9突尼斯第纳尔）的（收购）价格算，我连成本都收不回来。采摘、运输、碾磨、肥料和人工，加起来就已经超支了。”在突尼斯，橄榄种植者背负的农业信贷利率远高于意大利和西班牙种植户。

　　为防止中间商恶意压价，同时避免把价格抬到脱离国际行情的高位导致“油卖不出去”，突尼斯政府2025年12月将特级初榨橄榄油的收购参考价格从每公斤10突尼斯第纳尔上调至每公斤10.2第纳尔，以维护橄榄油产业链平衡，保护生产体系。但突尼斯农业行业组织认为，这一价格仍难以覆盖农户和加工商的实际成本。据估算，每公斤橄榄油的最低价格至少要达到14第纳尔，才能覆盖生产、加工和销售的实际成本。

低价出口　市场受困

　　相比疲软的国内消费市场，突尼斯橄榄油产业更依赖出口。2025年，突尼斯橄榄油出口额约为40亿第纳尔，占农产品出口额50%以上，约占全国出口总额的6%。

　　然而，突尼斯目前的橄榄油出口仍以低端产品为主。突尼斯国家农业观察站2025年11月至2026年7月的统计显示，该国包装橄榄油出口仅占出口总量的14%，散装橄榄油出口仍占据86%的绝对主导地位，包装橄榄油仅贡献总收入的18.6%。

　　3月4日，人们在西班牙马德里举行的2026世界橄榄油展上参观。新华社发（古斯塔沃·巴连特摄）

　　欧洲是突尼斯橄榄油的主要出口市场，但突尼斯并未从中获得相应收益。一方面，大量低价的突尼斯散装橄榄油被欧洲进口商“混搭”、重新贴标后再出口，原产地被掩盖。另一方面，根据1998年生效的突尼斯与欧盟之间的联系国协定，欧盟为突尼斯免税出口橄榄油设定了5.67万吨的配额，超出部分须按每公斤1.2欧元缴税，这增加了突尼斯橄榄油进入欧盟市场的成本，导致突尼斯橄榄油产业在价格波动中格外脆弱。

　　此外，西班牙和意大利对所谓的突尼斯橄榄油“倾销行为”颇为不满。西班牙农业和畜牧业组织协调委员会称，欧洲市场目前有大量来自突尼斯的“幽灵”橄榄油，从突尼斯进口的优惠商品不受可追溯性和原产地要求约束，造成不公平竞争。

　　突尼斯橄榄油产业困局折射出一个悖论：拥有全球第二大种植规模和千年传承的技艺，却难以摆脱定价权旁落、出口结构失衡与外部市场波动的多重挤压。散装出口占绝对主导、国内消费长期疲软、对欧美市场高度依赖，这些问题的根源并非生产能力不足，而是产业组织与治理能力的滞后。

　　当前，突尼斯正尝试从外交层面打开局面，积极争取将出口欧盟的橄榄油免税配额提升至10万吨。2025年12月，突尼斯外交部举办一场名为“橄榄油外交日”的推介活动，向各国驻突尼斯的外交使节展示了本国优质橄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