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4年5月，张闾琳从北京前往沈阳，临行前特意带走一份“大帅府酒家”的菜单。他说，父亲张学良看见这份菜单，一定会高兴。对张学良而言，那些旧居、故人和东北故土，始终没有真正远去。
这份菜单背后，藏着一个未能实现的约定。1991年，吕正操赴美探望张学良，并转达大陆方面的问候，张学良当面表示，愿意寻找机会回到故乡，但提出了三个条件。
两位老人再见时，已是1991年春天。地点在美国，人物是分别五十多年的吕正操和张学良。一个曾是少帅身边的副官，一个曾是东北军的统帅，他们从青年走到暮年，身份早已改变，彼此之间的称呼却没有变。
张学良出生于1901年，吕正操出生于1905年。早年在东北军中，吕正操并非出身显赫，只因字写得端正、办事稳重，被调到张学良身边任职。张学良看出他有文化、有判断力，便推荐他进入东北讲武堂深造。
那段经历很关键。吕正操学习过军事、数学、化学和英语，眼界由一名基层军人逐渐扩大。毕业后，他一度因不满军中派系纷争而离开，但张学良不愿放走这个人才，又设法把他请回身边。多年共事，使上下级关系慢慢变成了朋友关系。
两人真正走到历史转折点前，是在民族危机不断加深的年代。1936年10月，蒋介石到西安部署军事行动，张学良当面提出，应当停止内战、共同抗日。意见没有被接受。到了同年12月，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局势由争论转为行动。
西安事变后的谈判中，吕正操承担了接待和联络工作。他清楚，张学良作出这个决定，并非为了个人得失，而是希望东北军摆脱内战困局，把枪口转向日本侵略者。
事变发生后，张学良坚持亲自送蒋介石返回南京。身边人都劝阻，他却认为自己应当承担责任。临行前，他对部属说：“三天之内，我一定回来。”吕正操没有继续争辩，只留下了一句：“三天不回，我就回部队。”
这句约定，后来变成了半个多世纪的等待。张学良抵达南京后被扣留，吕正操则返回部队。1937年，他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在华北敌后开展抗日斗争。张学良得知消息后，曾写信给吕正操：“必之，这条路你选对了。”
此后，两人隔着战乱、政局和海峡，再也没有见面。直到1991年，张学良恢复较多行动自由，前往美国探亲，吕正操才有机会去见他。吕正操当时已是开国上将，张学良也已年过九旬，但重逢的一刻，两人仍然一眼认出了对方。
他们谈起旧事，也谈到当年部队的去向。吕正操告诉张学良，自己带走的部队后来参加了抗日。张学良听完，既有感慨，也有安慰。那个被迫中断的抗日愿望，至少在老部下身上延续了下去。
5月30日，吕正操再次与张学良会面，并把邓颖超写来的信交给他。张学良视力已经很差，几乎贴着信纸阅读。读完后，他将信认真收好，眼睛发红，说：“代我问候邓女士，有机会，我一定回故土。”
紧接着，他提出了约法三章：“不要欢迎，不要记者采访，不要安排恭维性的活动。”他的意思很明确，回大陆只是探亲、祭祖和看望故人，不愿被置于特殊仪式之中。吕正操当场表示，会尊重他的安排。
事情并没有因此顺利。张学良返回台湾后，身体状况持续恶化，行动和出行都受到限制。与此同时，他前往美国探亲本身也存在约束，想从美国直接回大陆，并不是个人一句愿意就能决定的事。
1993年，张学良突发重病，经过抢救才脱离危险。年近九旬的身体，已很难支撑长途奔波。故乡近在记忆里，路途却远在现实中。张学良后来把未能成行的愿望交给儿子张闾琳，希望儿子替自己回东北看看。
1994年，张闾琳应邀到北京参加航天技术方面的会议，随后前往沈阳。他走进父亲出生和生活过的地方，也带回了家乡的物件。那份普通菜单，最终成了张学良与故土之间一次迟来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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