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刘宗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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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开封,有一群被称作“万漂”的异乡人。
他们始终处在流量风暴的中心,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暂时收纳起自我、融入“江湖”。出场之后,体内便仿佛有根拧紧的发条,调动着骨骼和肢体,一直传递到表情的终端,以饱满状态迎接每一位游客。
NPC(真人扮演特定角色,与游客互动增强沉浸感),这个日渐火爆的职业,是他们转身追梦的退路,更是向阳生长的全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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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婆”打擂,受景区邀约当上“胖郎中”
午后一点半,王二胖踩着共享电动车往景区赶。“你是万岁山的胖郎中吧!”路边有人高喊。循声望去,一男一女站在马路牙子上,正朝自己挥手。他笑着点点头回应,一把大胡子就是不挂名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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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胖是众多“万漂”中的一个
在河南开封,安徽人王二胖是众多“万漂”中的一个。他们来自全国各地,在万岁山武侠城担任NPC。即便并非科班出身,仍要“换皮上戏”,为景区吸纳流量,也期待一夜爆红。与所扮演的“江湖侠客”一样,他们是不甘平凡的人,也书写着自己的生活。
王二胖进入这个行当纯属偶然。三个月前,他以游客身份偶然站上“王婆说媒”的舞台。面对主持人的调侃,他不卑不亢,真诚应答。相关片段被网友分享到短视频平台,迅速走红。
景区工作人员顺势向他发出入驻邀约。自学中医的王二胖动了心,摇身一变,成了“万漂”。
骑到中门,王二胖停车落锁,掂起药壶,踏着台阶攀上天桥。腰间别着的“万岁山胖郎中”亮粉字牌起伏晃动。满街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好奇、探究、打量,无处可避。“我不在乎,不怕他们看我,也不怕他们不看我。”王二胖说。
水浒街尽头,擂台居中而立。旁边一张小方桌、一把木椅,这便是王二胖每日“诊脉”的固定摊位。他绕过摊位继续向前,又走四十多级台阶下来,来到给演职人员留的休息室。门口斜立着表演用的各种兵器。向里望去,一排排戏服挂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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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上的木牌列着演员的演出剧目和场次排班
王二胖撩开门帘,侧身进屋。数十平的休息室满满当当,走路转身都要缩肩收腹,六七位演员或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憩,或坐在杂物箱上揉脸松筋。北墙上挂了一整面木牌,列着每位演员当日的演出剧目和场次排班。对于王二胖而言,他的角色人设不用大施拳脚,不凭“把式”,只靠“手艺”吃饭。
下午两点半,王二胖整理下胡须,拿上布招折回广场。摊位前队伍拐着弯儿,排出老远。不等他走近,就有游客迎上前来,“二胖老师,您终于来了!”王二胖把中药壶墩在桌面。内里盛着当归、黄芪熬煮的药汤,经过一上午消耗后,此刻只剩下小半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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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胖在与游客“诊脉”互动
景区里人声嘈杂,空气中时不时飘来一缕腥气,是隔壁骆驼正在巡游。但“郎中”王二胖还是摆正脉枕,接过游客递来的“银票”,叮嘱大家“把手镯、手表摘了,手腕放平。”然后食指、中指、无名指搭在游客腕间。
看似轻松的工作,持续一小时后,王二胖开始立起手腕,十指交叉互压指节,用力舒展酸胀的筋骨。“累狠了就跟游客说声稍等,活动活动手指,喝口水。”王二胖笑说。
王二胖说,自打7月入职,每天大约“接诊”80到120人次,“工资在五六千元左右。借此机会,我积累了大量案例,认识了更多脉型。”
他依然想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好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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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视频求职,“林教头”找到了用武之地
与王二胖不同,动作演员陈明来到万岁山的初衷,是为了谋生。
他的工作场所距离王二胖不远,角色却相差甚远,“我扮演的是林冲林教头,水浒核心人物之一,擅使丈八蛇矛,武艺顶尖。”
对于表演,陈明原本不陌生。2009年入行拍戏,从跟组演员做起,演过《金庸的武侠世界》《豹子头林冲》《斛珠夫人》等多部剧集,然而影视行业的变局,让他露脸的机会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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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扮演的角色是豹子头林冲
在拍摄空当期,陈明也思考着职业转型。这时,从万岁山武侠城游玩归来的姐姐,给他指了条出路:可以去景区做NPC。
他先试着往景区邮箱投了简历,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他选择主动突破困境。
陈明发布了一条公开求职视频,这份勇敢与主动被无数网友看见,也为他迎来了全新的职业契机。暂时入职景区后,每早八点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化妆室。“第一件事是粘头套”,他取出一点发胶,将真发向后捋顺,罩上古装发套。
化妆师手持镊子反复点戳按压,让额前的纱网紧贴皮肤。“用的是酒精胶,粘在纱网上抹平,这样衔接比较自然。卸胶用酒精,味道冲,但效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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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妆造完毕
九点出头,妆造完毕后,陈明成了“林教头”。他举起直播手机,一路小跑穿过武侠广场,抵达快活林——这是他每日演出的主战场。
“这块场地原本是其他表演用的,现在刚好空出来了。上午人流量少,看着是劣势,实则是磨炼,我们新节目在这亮相挺好的。”陈明将手机架在桌上,跟直播间里的粉丝打招呼,开始压腿。
时间尚早,但围栏外早已聚集了不少游客。大人扒着栏杆踮脚张望,孩子被家长托在肩头,连登高的楼梯上都站满了观众。武术演员一套利落基本功开场,满堂喝彩中,“林教头”身着古装踱步而出。个人表演后,他要引导游客上台扮演高俅、鲁智深等角色,进行互动。
“这是我最期待的环节。”陈明说,“因为游客的反应不可预测,每天都有不同火花,过程反而更轻松,也更有期待感。”日久复盘,他也摸清了观众的喜好,“很多游客其实喜欢看到我尴尬,或被晾在台上的瞬间。”
节目渐入尾声,喝彩声平息,观众陆续离场。方才拥挤喧闹的场地,转瞬空了大半。陈明会认真复盘每场演出的每个细节,“我也会反思,我的表演哪里不够精彩,互动够不够吸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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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视频上看到女儿,妈妈留言“好心疼”
演出结束后,陈明放下道具,躲到休息室后院,摸出一支烟,享受着他难得放松的时分。不少刚结束表演的武术演员赤着上身,坐在树下歇凉。
不少观众认为,NPC这个工作风光又有趣——有才艺,会聊天就行了,有什么难的?
“这是一种误读。”陈明仰头向天,缓缓说道,“这个行当和影视表演完全不同。在台上要拼尽全力带动气氛,一秒都不能松懈。”
十九岁的武术演员曾子聪也靠在墙边歇息。他来自湖北,武校毕业后,便开始了“万漂”生涯,在陈明的“林冲练兵”节目中,负责开场表演。“我的特长是双鞭。初练时经常打到自己,现在熟练了。”
做NPC没有教科书,不存在绝对优劣。人气与流量是通用的评判准则。
院坝上空,鼓点骤然响起,王漂亮的舞蹈秀开场在即。她来自安徽,大学主修设计专业。为了找到自己的舞台,她辗转来到万岁山,却因身高不足一米六八的硬性标准,三次面试悉数落选。“我不甘心,就以游客身份留在景区,到各大舞台上互动‘刷脸’。”因偶然一次互动视频点赞破百万,王漂亮终于以“达人演员”的身份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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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漂亮在演出
入职半年,王漂亮从88斤瘦到了77斤。“每天不间断跳舞一两个小时,夏天天热,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拧一把全是汗。”王漂亮声音沙哑。因长期高强度用嗓,她的声带受损,但她咬牙坚持,从不敷衍任何一场演出。
“有一次我刚上台跳了几分钟,雨就下来了,瞬间全身湿透。但游客就是为了看表演才来,不能让人家等着。”舞台积水连片,王漂亮依然俯下身,横叉、甩双马尾,招牌动作一个不落。
淋雨跳舞的视频,被网友拍下。远在家乡的母亲看到后,给她留言:“宝贝,妈妈好心疼。”她摩挲着膝前青褐交织的伤痕,“演好,让游客开心,这就是我们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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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走得更远,就不能停”
数据显示,2025年,万岁山武侠城全年累计接待游客2452.2万人次,2026年上半年客流量已达1446.7万人次。国庆黄金周,数千名NPC演员又将迎来一波客流高峰。
他们吸引着千万人奔赴此地,共同奏鸣着日日不息的喧嚣。王二胖、陈明、王漂亮等人,是这片绚烂烟火的小小光点。
放眼全国,沉浸式实景演艺景区势头正盛。西安大唐不夜城复刻盛唐街巷,郑州戏剧幻城构筑大型叙事剧场,横店、长春动植物公园等各地园区批量增设街头NPC……沉浸式演艺行业蓬勃发展。
风口席卷之下,NPC不再是景区可有可无的“添头”,已然确确实实地成了招揽游客的流量密码。身处潮流之中的NPC们个个拼尽全力,拍视频、开直播,在风口之上奋力奔跑。
入职至今,王二胖全网账号新增八万多粉丝,陈明也额外收获两万五千余粉丝关注。景区为素人NPC提供流量平台,演员们自主产出内容、极力互动,打造自己的个人IP。共同的利益诉求,营造出一种双向奔赴的新生态。
“影视表演,靠演技立足。现在无论是线上线下,都要靠流量让更多人认识你。”最初,陈明早、中、晚一日三场直播。但随着观众的新鲜感消失,热度也有所回落,直播间人数从上千骤降到数百。他曾满心迷茫,甚至一度想要停播,但还是结合实际,减少了开播场次,“我更愿意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现有的热度最大化,尽力做好每一场演出。”
王漂亮同样不愿放过任何机会。结束一天的高强度演出后,她依旧坚持每晚带妆直播,“我会给粉丝送礼物、抽红包,感谢他们看到了我。”
直到凌晨,排练收尾后的演员门三五成群,消散在夜色里。万岁山武侠城一下静了、空了。星光缩成豆点,在秋风里颤颤摇曳。跟粉丝道过晚安后,王漂亮抬手结束直播,关掉补光灯。洗漱一番,又重新拿起手机,对着白天录制的舞蹈片段,剪辑、配乐,为第二天更新内容做准备。
“想走得更远、更长久,就不能停。万一哪天突然火了呢。”王漂亮仰起脸,半开玩笑地说。她知道,穿梭不息的数据流里,另一重江湖才刚刚鸣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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