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的春末,焦元南已经不大在四九城杜成那边走动了。他回到了冰城。这座松花江畔的老城,春脖子短,风还带着刮脸的凉意,道旁的杨树刚抽出一层嫩黄的新叶。焦元南这一回,便落了脚,不再像往年那样南北两头跑。在冰城的道上,他是个独行侠式的人物。手底下实打实跟着他的兄弟,满打满算十来个。赵福胜那边四五个,唐立强、杜海涛、曾大伟,早年都在赵福胜手下讨生活;焦元南自己身边,王福国、林汉强、哑巴、傻华子、江英、黄毛、老梆子,再加上后来跟上的小眼和宋子龙——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些人。人不多,名头却响。若论在社会上的分量,焦元南相当于冰城道上的一把巡街刀。他不碰小打小闹的营生,专挑那些在道上有头有脸的人下手。你要是个像曹彬、曹富顺那样沾着道上关系做生意的老板,一年挣个百八十万、上千万,只要叫他听说了,电话立马就打过来。"哥,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他在电话那头语气亲热,"兄弟我这阵子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给老弟匀点儿。"你挣一千万,他敢张嘴要两百万。道上的人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扒皮"——专扒那些半黑半白做生意的油水。一年扒下来,够他和几十个兄弟吃香的喝辣的。那些社会上的大哥,一看见来电显示是焦元南的号码,脑袋就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接,往后难保不被他找上门;接了,那头才问一句"你在哪儿呢",这边立马就得赔笑:"哎哟,我不在冰城,我在外地呢。"其实人就在冰城,就在自家炕上坐着。可不敢说在冰城——说在冰城,他半小时就能堵上门来。能躲多远躲多远,这帮人怕他,怕到了这份上。刘双早年在焦元南手下,角色相当于军师。张军死后,他和焦元南分了手,就此跳出了混社会的圈子。他干过洗浴,开过按摩房,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在道外区盘下一间二手车行。车行不大,三四个伙计,倒腾二手车,一年下来百八十万,不算大富,却也轻松自在。他和焦元南那一帮子,也渐渐断了来往。这一年是二〇〇〇年。六月里的一天,刘双的车行里来了一位女客。来的是位大姐,五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珠光宝气,架着一副大墨镜。她开的车不算顶好,停在车行门口,人下了车,推门进了屋。刘双和店里的伙计连忙起身招呼。大姐是来买车的,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一台虎头奔。二手车,新车那会儿落地得一百好几,眼下挂牌七十七万五。两边你来我往谈了一阵,价格敲定七十七万,签了合同,大姐把车开走了。也是从这次的买卖中,刘双得知了大姐姓金。这桩买卖本该就此翻篇。谁知过了一个多月,到了七月头上。那天下午天热,车行里没什么生意。刘双在门口摆了张茶台,泡了一壶茶,正和隔壁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这人不赌钱,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嗜好,就爱在茶台边坐着,听人扯些家长里短。门口那台刚卖出去一个多月的虎头奔,这会儿又开回来了,稳稳当当地停在老位置。刘双一眼就认出了那台车。大姐下了车,还是那身打扮,墨镜一摘,推门进来。"哎哟,大姐,是您呐。"刘双连忙起身,"怎么又来了?"大姐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弟弟,你在呢,正好。我这买车都一个多月了,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人喜新厌旧,开了两天就不得劲。我琢磨着,把它退了,你看行不?"刘双脾气随和,也不恼:"大姐,您这都开了一个月了,怎么着也得贬点儿值。""行,那没问题。"大姐答得痛快,"你说贬多少?""七十七万五,您开了一个月——"刘双想了想,"咱交个朋友,少个五千一万的,我也不至于赔本。毕竟过了一道户,再回来也费事。要是车况没毛病,我七十七万收回来,您看行不?一台大奔驰,开了一个月,少给五千块,不算亏您。"大姐点头:"那行,弟弟,你看着办。""成。"刘双转头朝里头喊,"师傅,你出去给大姐验验车。车况要是没毛病,咱们就签合同,我把车收回来。"大姐就坐在茶台边,和刘双接着聊天。修车师傅拎着工具夹出去了,前前后后验了二十来分钟,看得格外仔细。约莫半小时,师傅推门进来。刘双抬头:"怎么样,车没什么问题吧?"师傅没直接答,朝他使了个眼色:"双哥,你出来一下。"刘双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出了门。"哥,这事儿够呛。"师傅压低声音。"怎么了?""这台车出过事故。前脸应该是顶过什么东西,机盖重新喷过漆。严不严重先不说——挡风玻璃碎过,换了;水箱也换了,连带一附件换了不少。"师傅皱着眉,"这不是糊弄人吗?事故车能值几个钱?我估摸,就咱这车况,挂出去谁都能看出来撞过、修过,而且修得不干净。真要卖,五十二三万能出去就不错了;咱要收,顶天五十万。超过五十万,就没什么赚头了。"刘双站在日头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对,五十万。""行,我知道了。"他转身推门回屋。大姐还坐在那儿,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怎么样,没事吧?"刘双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平和:"大姐,跟您说句实在话。您那车水箱换过,大架子也有伤,挡风玻璃换的还是副厂件——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出过事故的。"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啊,是出了点小事故。那天我把油门当刹车,一脚顶墙上了,就碰了几个地方。不过我都修好了呀。"
二〇〇〇年的春末,焦元南已经不大在四九城杜成那边走动了。
他回到了冰城。这座松花江畔的老城,春脖子短,风还带着刮脸的凉意,道旁的杨树刚抽出一层嫩黄的新叶。焦元南这一回,便落了脚,不再像往年那样南北两头跑。
在冰城的道上,他是个独行侠式的人物。手底下实打实跟着他的兄弟,满打满算十来个。赵福胜那边四五个,唐立强、杜海涛、曾大伟,早年都在赵福胜手下讨生活;焦元南自己身边,王福国、林汉强、哑巴、傻华子、江英、黄毛、老梆子,再加上后来跟上的小眼和宋子龙——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些人。
人不多,名头却响。
若论在社会上的分量,焦元南相当于冰城道上的一把巡街刀。他不碰小打小闹的营生,专挑那些在道上有头有脸的人下手。你要是个像曹彬、曹富顺那样沾着道上关系做生意的老板,一年挣个百八十万、上千万,只要叫他听说了,电话立马就打过来。
"哥,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他在电话那头语气亲热,"兄弟我这阵子都快揭不开锅了,你给老弟匀点儿。"
你挣一千万,他敢张嘴要两百万。道上的人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扒皮"——专扒那些半黑半白做生意的油水。一年扒下来,够他和几十个兄弟吃香的喝辣的。
那些社会上的大哥,一看见来电显示是焦元南的号码,脑袋就疼。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不接,往后难保不被他找上门;接了,那头才问一句"你在哪儿呢",这边立马就得赔笑:"哎哟,我不在冰城,我在外地呢。"
其实人就在冰城,就在自家炕上坐着。可不敢说在冰城——说在冰城,他半小时就能堵上门来。能躲多远躲多远,这帮人怕他,怕到了这份上。
刘双早年在焦元南手下,角色相当于军师。张军死后,他和焦元南分了手,就此跳出了混社会的圈子。他干过洗浴,开过按摩房,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在道外区盘下一间二手车行。车行不大,三四个伙计,倒腾二手车,一年下来百八十万,不算大富,却也轻松自在。他和焦元南那一帮子,也渐渐断了来往。
这一年是二〇〇〇年。六月里的一天,刘双的车行里来了一位女客。
来的是位大姐,五十来岁的年纪,身上珠光宝气,架着一副大墨镜。她开的车不算顶好,停在车行门口,人下了车,推门进了屋。
刘双和店里的伙计连忙起身招呼。大姐是来买车的,转了一圈,最后相中了一台虎头奔。二手车,新车那会儿落地得一百好几,眼下挂牌七十七万五。两边你来我往谈了一阵,价格敲定七十七万,签了合同,大姐把车开走了。也是从这次的买卖中,刘双得知了大姐姓金。
这桩买卖本该就此翻篇。
谁知过了一个多月,到了七月头上。
那天下午天热,车行里没什么生意。刘双在门口摆了张茶台,泡了一壶茶,正和隔壁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这人不赌钱,不沾那些乱七八糟的嗜好,就爱在茶台边坐着,听人扯些家长里短。门口那台刚卖出去一个多月的虎头奔,这会儿又开回来了,稳稳当当地停在老位置。
刘双一眼就认出了那台车。
大姐下了车,还是那身打扮,墨镜一摘,推门进来。
"哎哟,大姐,是您呐。"刘双连忙起身,"怎么又来了?"
大姐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弟弟,你在呢,正好。我这买车都一个多月了,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人喜新厌旧,开了两天就不得劲。我琢磨着,把它退了,你看行不?"
刘双脾气随和,也不恼:"大姐,您这都开了一个月了,怎么着也得贬点儿值。"
"行,那没问题。"大姐答得痛快,"你说贬多少?"
"七十七万五,您开了一个月——"刘双想了想,"咱交个朋友,少个五千一万的,我也不至于赔本。毕竟过了一道户,再回来也费事。要是车况没毛病,我七十七万收回来,您看行不?一台大奔驰,开了一个月,少给五千块,不算亏您。"
大姐点头:"那行,弟弟,你看着办。"
"成。"刘双转头朝里头喊,"师傅,你出去给大姐验验车。车况要是没毛病,咱们就签合同,我把车收回来。"
大姐就坐在茶台边,和刘双接着聊天。修车师傅拎着工具夹出去了,前前后后验了二十来分钟,看得格外仔细。
约莫半小时,师傅推门进来。
刘双抬头:"怎么样,车没什么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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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没直接答,朝他使了个眼色:"双哥,你出来一下。"
刘双心里咯噔一下,跟着出了门。
"哥,这事儿够呛。"师傅压低声音。
"怎么了?"
"这台车出过事故。前脸应该是顶过什么东西,机盖重新喷过漆。严不严重先不说——挡风玻璃碎过,换了;水箱也换了,连带一附件换了不少。"师傅皱着眉,"这不是糊弄人吗?事故车能值几个钱?我估摸,就咱这车况,挂出去谁都能看出来撞过、修过,而且修得不干净。真要卖,五十二三万能出去就不错了;咱要收,顶天五十万。超过五十万,就没什么赚头了。"
刘双站在日头底下,沉默了一会儿。
"五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对,五十万。"
"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推门回屋。大姐还坐在那儿,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怎么样,没事吧?"
刘双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尽量平和:"大姐,跟您说句实在话。您那车水箱换过,大架子也有伤,挡风玻璃换的还是副厂件——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出过事故的。"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啊,是出了点小事故。那天我把油门当刹车,一脚顶墙上了,就碰了几个地方。不过我都修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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