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外公去世时，我那位无神论的工程师外婆，俯身在临终关怀病房里那张承载了半个世纪共同生活与爱的病床前，捧起他那颗固执而敏感的心灵曾栖居的头颅，对着卤素灯照亮的空气轻声说：
“你去哪儿了，亲爱的？”
无论我们持有什么信念，当物质瓦解的时刻来临，这些心智用来理解世界的玩具都不管用了——作为时间和物质的造物，我们根本无法理解，我们内心那个如宇宙般精妙的思想与感受的世界，如何能消失于虚无。
即便我们明白，死亡是我们存在之幸运的代价；即便我们明白，我们是借来的星尘，终将归还给创造我们的宇宙——而这个宇宙本身也在滑向虚无，它的恒星正慢慢燃尽能量，留下纯粹时空的寒冷严酷的黑暗——当身体走向瓦解时，这种理解也模糊成一种焦虑的、脱离肉身的抽象。我们的心智由电脉冲和物质的时间性互动驱动，它太有限了，根本无法把握一种没有时间、没有边界的无生命状态——一种超出存在本身的虚空。
连沃尔特·惠特曼也把握不了这种虚空。他年轻时写下“我将为身体和死亡写诗”，在他那句永恒宣言“属于我的每一个原子，同样属于你”中敬畏我们共有的物质性。站在壮年闪亮的平台上，轻松地展望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坟墓上未割的草”。
可当那一天随着他年老体衰而逼近时，“身体诗人兼灵魂诗人”忽然无法接受自己原子式自我的彻底解散，忽然开始“嘲笑你们所谓的消解”。
然后他真的消解了，留下那些不朽的诗句，写下时他的粒子还带着青春和健康的电性凝聚力，那些诗句用肉身的手指，描出了一条朴素真理的淡淡轮廓：“让生命振奋的东西，也让死亡振奋。”
我多希望能把《Mr g：关于创世的小说》送给我的外婆，也送给垂死的惠特曼。这本小说出自诗人兼物理学家艾伦·莱特曼之手，是一首献给科学的魔幻现实主义小夜曲，流淌着关于我们寻找意义、渴望美，以及是什么让我们温柔而短暂的生命值得一过的交响乐般的真理。
小说接近结尾处，Mr g看着一位老妇人躺在临终的床上，她漫长、痛苦又美丽的一生像胶片一样从记忆的卷轴上展开，终点让她悲痛，她颤抖着、带着反抗式的不信，觉得这就是全部了。Mr g看着她屈服于他自己创造的那些法则，心里难过，他想：
“一个由物质和质量构成的生物，怎么能理解一个没有物质、没有质量的东西？一个注定会死的生物，怎么能理解那些将永远存在的事物？”
然后，她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微笑，死了。莱特曼写道：
那一刻，她体内有3,147,740,103,497,276,498,750,208,327个原子。她的总质量中，63.7%是氧，21.0%是碳，10.1%是氢，2.6%是氮，1.4%是钙，1.1%是磷，再加上九十多种由恒星创造的其他化学元素。
火化时，她的水蒸发了。她的碳和氮与氧结合，变成气态的二氧化碳和二氧化氮，飘向天空，混入空气。她的大部分钙和磷烤成红棕色的残留物，散落在土壤和风里。
但接着我们看到：属于她的每一个原子——或者说，被她暂时借用的每一个原子——真的属于一切，属于每一个人，就像你和我此刻正在吸入的氧原子，曾经也鼓满过沃尔特·惠特曼的肺，让他对生活充满渴望：
从暂时的禁锢中释放后，她的原子慢慢散开，扩散到大气中。六十天内，它们可能出现在地球上每一把空气里。一百天内，她的一些原子，那些气态的水，凝结成液体，作为雨回到地面，被动物和植物喝下、吸收。她的一些原子被利用光的生物吸收，转化成组织、小管和叶子。一些被吸氧生物吸入，融入器官和骨骼。
莱特曼写道：
孕妇吃下由她的原子构成的动物和植物。一年后，婴儿体内含有她的一些原子……她死后几年，数百万儿童体内含有她的一些原子。而他们的孩子，也会含有她的一些原子。他们的心智，也含有她心智的一部分。
这数百万儿童，在未来一代又一代，会知道他们的某些原子曾在这个女人体内循环过吗？不太可能。他们会感受到她生前所感受的吗？他们的记忆会有她记忆的闪烁笔触吗？他们会想起很久以前那一刻，她站在窗边，满心愧疚和困惑，看着那只鸟绕着水池盘旋吗？不，不可能。他们会对她瞥见的虚空有某种模糊的感觉吗？不，不可能。不可能。但我会让他们在自己从生到死、从有生命到无生命、从有意识到无意识的那一刻，也短暂地瞥见那虚空。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会理解无限。
而那些在她体内循环过、又循环过风、水和土壤、循环过一代又一代生物的个体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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