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文化在襄阳 | 孔明有知音 ——看襄阳如何孕育出“卧龙出山”的传奇

涂玉国

巍巍秦岭，苍苍巴山，横亘中国中部，是南北气候分界带。秦巴山脉自西向东延展，经汉中安康、穿十堰武当、越谷城老河口，余脉进入襄阳市区后，海拔渐降，山势渐缓，连绵丘峦间有山“隆然中起”，因名隆中山。

在《三国演义》中，罗贯中曾以深情笔触描绘隆中秀美幽静的山川形胜：“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山不高、水不深、地不广、林不大，却因诸葛亮在此隐居耕读十年、刘备三顾茅庐的千古佳话发生于此，成为蜚声海内外的文化名山。

诸葛亮少失怙恃，十三岁随叔父诸葛玄避乱寄居襄阳；十七岁时叔父离世，他携弟诸葛均隐居隆中。后世所传诸葛武侯的千秋功业背后，是他早历流离的辛酸少年、躬耕自足的青年岁月。“虽在小隐，未尝须臾忘天下事焉。”他之隐，非真隐，而是蓄积力量、待时而动。十年半耕半读、砺剑蓄能，终于等来明主三顾。隆中一对，为刘备集团擘画清晰的建国大计，拉开三国鼎立序幕，也开启了他治国平天下的人生大幕。

襄阳，因此被史家称为“三国策源地”。

历史总有惊人巧合。蜀亡之后，晋武帝司马炎派羊祜出镇襄阳。羊祜在任十年间兴学重农、抚民安边，将襄阳经营为灭吴前沿重镇，多次上书条陈灭吴方略，继任者杜预亦两度进献平吴之策。西晋大军自襄阳出师，一举灭吴，完成一统。襄阳，正是三国归晋、天下一统的策源地、战略基地与指挥中枢。

有“天下之腰膂”之称的襄阳，是串联三国历史起点与终章的战略要地，深度影响了三国格局的走向。一百二十回《三国演义》中，共有七十二回涉及今湖北地域，其中有三十二回故事直接以襄阳为核心发生地，可考的相关三国典故多达四十八个：马跃檀溪、司马荐贤、三顾茅庐、隆中对策、水淹七军、刮骨疗毒、羊祜守襄……其中“三顾茅庐”最广为人知。

诸葛亮为何能获刘备三顾？除乱世求贤的时代背景外，更因他避难襄阳时，拜大儒、交高士、结姻亲、得友荐，织就一张“知音之网”。杜甫《遣兴五首》叹曰：“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孔明之知音，不止刘备，更有教诲提携他的众位师长、知交好友。正是这些师生情、翁婿情、朋友情，让他从一介布衣走向庙堂。

大儒评荐的“师生情”

初平元年（190年），刘表将荆州治所徙至襄阳，得蔡瑁、蒯越之助，“地方数千里，带甲十余万”，在群雄混战中保得一方安定。北方士族、名士纷纷南渡，襄阳至宜城一带“有卿士、刺史、二千石数十家”，时称“冠盖里”。司马徽、宋忠、綦母闿、王粲等云集于此，形成“荆州学派”，襄阳成为汉末区域学术中心。

兴平元年（194年）四月，琅琊本该麦浪接天、丰收在望。曹操父曹嵩赴兖州途中，被陶谦部将劫杀，曹操为父报仇再征徐州，徐州境内顿时烽火连天、民生凋敝。

诸葛一家本在琅琊勉力耕读，战火逼门，叔父诸葛玄决意南奔——同乡刘表时任荆州牧，坐镇襄阳招贤纳士。少年诸葛亮遂随叔父，携两位姐姐与幼弟背井离乡，踏上南下之路。他启程回望故土、暗拭别泪时，绝不会想到——襄阳，将是他的人生福地。

诸葛亮随诸葛玄入襄阳后，在刘表所办官学“学业堂”求学三年，通儒、道、法诸家之言，与庞统、徐庶、崔州平、石广元、孟公威等交好。也正是在襄阳，他得遇两位对其影响深远的名士：庞德公与司马徽。

庞德公世居襄阳，是荆襄望族名士，通儒道、精医理，淡泊不慕荣利。荆州牧刘表数次延请他出仕，都被他坚辞，后来索性携家隐居于汉水之滨的鹿门山，采药不返。后世将他与唐代隐居鹿门的孟浩然、皮日休并称为“鹿门三高”，立祠纪念。

诸葛亮随叔父诸葛玄客居荆襄时，常登门向庞德公请教学问，《襄阳记》载：“孔明每至其家，独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对这位谦恭好学的晚辈，庞德公十分器重，不仅尽心点拨，更将他和自己的侄子庞统视为荆襄青年一辈的翘楚。他平生极少轻易称誉旁人，却一语定下荆襄人才的分量：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潜龙在渊待时飞，雏凤初鸣清于老，这两个名号传之后世，成了二人最广为人知的标签。二人名为长幼，实为忘年知音。

汉末选官，察举、征辟、名士清议并重，名士好评，便是布衣入仕的“通行证”。“卧龙”二字从此伴诸葛亮一生，让他在才士云集的襄阳崭露头角。

比庞德公小十岁的司马徽为颍川人，是古文经学大家，被庞德公呼为“水镜先生”，时人赞其为“奇士”。他到荆州后定居在襄阳城东南，开馆授徒。讲席之外，二人琴书相和、论经世之策，诸葛亮常侍坐侧旁，适时发言。其识见之深，渐令司马徽觉己学不足以授。于是水镜先生不藏私、不囿于门户之见，鼓励诸葛亮博采众长、遍访荆襄才士，学习韬略阵法。诸葛亮日后驭千军万马的根基，正奠于此时。

师生之谊至此，已达半师、半父、半友的境界。刘备访贤问策时，司马徽正色曰：“伏龙、凤雏，二人得一，可安天下。”诸葛亮之名，首次传入刘备耳中。后徐庶荐诸葛亮于刘备，刘备尚犹疑，再问水镜先生，司马徽复又力荐，方扫去刘备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三顾茅庐”的大门，由此推开。

主动嫁女的“翁婿情”

隆中东南，秦巴余脉北麓，有一方山环水抱的村落：黄家湾。村人多姓黄，前临碧水一湾，青山映影，恍如世外桃源。今从隆中高速路口东行约百米南折，不过数里即至，景区门前汉白玉黄月英像蛾眉素面、青丝高绾，融古典温婉与大方气质于一身，引来无数游人驻足。这里是襄阳大儒黄承彦的故里，与古隆中相距约十里。

诸葛玄去世后，十七岁的诸葛亮于建安二年（197年）隐居隆中，半耕半读。他身长八尺、容貌甚伟，又才名初显，黄承彦对他颇为器重。黄承彦“高爽开列，为沔南名士”，居所雅士云集、书声盈耳，司马徽、庞德公常至黄家纵论时政、研探经史，谈及后学俊秀，每每称道诸葛亮。黄承彦遂动了择其为婿的心思。

一日讲学毕，黄承彦特意留下诸葛亮，笑问：“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君意何如？”诸葛亮早知黄氏女灵慧善思、机关之术造诣颇深，得先生许婚，欣然应允。不久，诸葛亮依礼迎亲，黄氏入门后成为其得力贤内助。后世附会“黄月英貌丑”，其实大谬。

黄承彦自称“丑女”，不外三层缘由：一者名士洒脱，借谦辞拒庸媒俗聘；二者荆襄乡俗，取贱名易养，此俗至今在本地乡间犹存；三者长者试婿，观诸葛亮择配重才还是重貌。从亲缘遗传来看，黄承彦本人风度清朗，其妻为蔡瑁之姊、刘表续弦蔡夫人之妹，蔡氏为荆州望族，刘表后妻、蔡瑁姊容止端严，其独女何来极丑之理？黄月英非但不丑，更兼秀外慧中。民间传木牛流马等军中机械的构造巧思多出自其手，襄阳特产大头菜的腌制技法亦有“月英所创”之说，相传她研制的军需、民食技法，为蜀汉立国多有助益。

这门亲事，被东晋襄阳籍史家习凿齿载入《襄阳记》，信而有征。其更重要的价值，在于为诸葛亮搭起连通荆州上层的人脉网络：娶黄氏后，刘表成为其姨父，蔡瑁为其舅兄；诸葛亮大姐嫁蒯祺，小妹嫁庞山民，诸葛亮与庞统为姻表兄弟；庞林娶习祯之妹，诸葛亮又与襄阳习氏缔结亲缘。蔡氏、蒯氏掌荆州实权，庞、黄、习、马（良、谡）诸族领士林清望，除杨仪一族外，襄阳本地核心大族几近皆在其姻亲圈中。

诸葛亮身在草庐而遍知天下事，隆中对策能纵论荆益形势，孙权、曹操诸方势力格局，绝非闭门空想——这段翁婿亲缘，实为他打开了一扇俯瞰天下时局的窗。

徐庶荐贤的“朋友情”

“势利之交，难以经远。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叶，能四时而不衰，历夷险而益固。”诸葛亮在襄阳时，拒趋炎附势，所交皆君子：崔州平、徐元直、石广元、孟公威、庞士元，其中崔州平、徐元直二人，堪称其知音。

徐庶与诸葛亮早年同在襄阳学业堂求学。后诸葛亮隐居隆中，“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唯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二人居处相距不过十五六里：盛弘之《荆州记》载“襄阳西南有徐元直宅”，《水经注》亦记“檀溪之阳，有徐元直、崔州平故宅”。檀溪发源柳子山，下接鸭湖、北通汉水，沿岸芦苇遍地、水鸟翔集，最宜隐居。如今檀溪、鸭湖区域早已淤平，建成通衢与大型住宅区，襄阳市党政机关即位于该地块。当年徐庶、崔州平、诸葛亮三人常聚于此，谈天下形势、抒个人抱负，交谊愈久弥深，终成知音。

徐庶本名徐福，颍川长社人，出身寒门，少好任侠击剑，曾为人报仇杀人，被捕后闭口不言身份，脱险后折节向学，由武入文，终成学业。中原战乱时，他与同乡石广元避难荆州，居于檀溪之滨。

他与诸葛亮是诤友，诸葛亮后来忆及：“昔初交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能当面直陈过失、直言规劝，这样的友情才经得住乱世考验。徐庶归附刘备后，当即举荐：“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三顾茅庐的引信，就此点燃。

宋人王质《八声甘州·读诸葛武侯传》叹：“世若无徐庶，更无庞统，沉了英雄。”唐人陈陶诗云：“近来世上无徐庶，谁向桑麻识卧龙？”洪迈《容斋随笔·诸葛公》亦言：倘无徐庶一言举荐、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之志，便真要终老陇亩了。徐庶一生政事建树不显，却凭这一次荐贤，成全了千古君臣佳话。

更难得的是二人知音之谊跨越阵营界限：徐庶因母亲被曹操所掳被迫归魏，诸葛亮北伐时听闻徐庶与石广元在魏仅任郡守、典农校尉一类中级官职，未获重用，怅然叹曰：“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一句惋叹，满是念旧之情。

一场相识、数载同游、知音一世，为金戈铁马的三分叙事，添了一抹亮色、三分温情。

知音一座城，三分天下事

回头再看“孔明有知音”五字，便不只是文人感怀。

庞德公品题“卧龙”，是识鉴之知；司马徽两度力荐，是师长之知；黄承彦主动许婚，是翁婿之知；徐庶临歧举荐，是朋友之知；刘表守土安民、在襄阳聚学兴文，是时代之知。而刘备三顾茅庐的诚意，最终把这一层层铺就的知音之缘，牢牢系在了“匡扶天下”的共同志向上。

没有刘表治下近二十年安定的襄阳，便没有盛极一时的荆州学派；没有荆州学派乱世存文、融通经世的学风滋养，便没有青年诸葛亮的开阔胸襟、兵法耕战之学、交游圈层格局与纵览天下的视野。曹操于中原网罗荀彧、郭嘉等经世之才，孙权于江左拔擢周瑜、鲁肃等辅弼之士，刘备得诸葛亮为肱股，核心根源正是在襄阳。

所以杜甫那句“孔明有知音”，说透了一个贤才被时代看见、被师友识鉴、被姻亲联结、被挚友引路的完整机缘。隆中草庐里那场纵论“三分天下”的长谈，表面是刘备与诸葛亮君臣际会的千古佳话，底子里是襄阳十余年乱世安境下的文脉浸润、半个世纪的荆州士林积淀、几代名士交游网络的合力托举，最终才送出这样一位志在匡济、才兼文武的贤相。

今人游古隆中，见“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常以为名胜因孔明而扬名，实则孔明亦因襄阳而成——鹿门松风、鱼梁琴韵、学业堂灯火、檀溪芦雪、黄家湾炊烟，都是他的知音。山不语，水无言，人来赴约，文脉便活了。

一座襄阳城，一头牵着三国鼎立的开篇，一头系着天下归晋的终局——孔明出草庐而定三分，鼎足之局在此落笔；羊祜登岘山堕泪怀民、经略江汉，杜预沉碑汉水、誓平江东，西晋平吴的终章战鼓，在此擂响。

一头一尾，皆在襄阳；一隐一仕，俱是知音。一城之知音，初听是人情，久听是一座城的气运。

诸葛亮从布衣到武侯，人生大半因缘，都藏在襄阳的学堂、草庐、檀溪岸与黄家湾里。所谓“三国文化在襄阳”，这座城承载的何止几场战事、几处遗迹？人文滋养与历史大势相激相成，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厚重底色。

（来源：襄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