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们宁愿光脚进教室，也不肯碰那只螃蟹

我读的是一所女校，学校里有时会有螃蟹出没。我第一次见到螃蟹，是在一年级的初夏，一个下雨天。那只螃蟹正沿着一处室外走廊横着爬行，浓重潮湿的空气贴着地面久久不散。灰绿色的眼睛从它小小的圆壳里探出来，壳是沙色的，腿发出轻柔的窸窣声。我猛地停住脚步，差点和跟在身后的同学撞上。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张嘴想解释，舌头却发干，话卡在喉咙里。还没等我开口，螃蟹已经溜走了。同学细细的眉毛恼火地皱了起来。

据我所知，这些螃蟹来自附近的一条河。两岸长着高高的芦苇，虽然按理说海岸线离得很远，我却确信自己能感觉到海的存在。水位每天涨落，周期在一个月里逐渐推移。有时只有芦苇尖和穗头露在浑浊的水面上，有时芦苇完全露出，能清楚地看到螃蟹在根部爬来爬去。每天早上出站后，我都要过桥跨过那条河。去桥的路上我从没见到一只螃蟹，但从那之后，越靠近学校，路上就躺着无数被压碎的螃蟹。太阳烤着它们的壳，散发出难闻的臭味。乌鸦啄食着活的和死的螃蟹，汽车把壳碾成细小的碎片。凡是能活下来、爬到学校的螃蟹，会在走廊、校园、花坛，甚至教室里游荡。在我看来，它们像是迷路了，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好像在找什么。每当我看到一只，目光就会锁在它身上。其他学生会警惕地看着我。也许她们比我更清楚螃蟹的存在，会避开它们，或者假装它们不存在。即使螃蟹就在眼前，她们也拒绝承认，继续往前走，只是把说话的声音压低。明明抬脚就能跨过去，她们偏要夸张地绕一大圈，或者突然爆发出大笑和尖叫。如果螃蟹钻进了室内拖鞋，她们不会把鞋倒过来抖一抖，而是干脆只穿袜子进学校。螃蟹的壳，完整的、碎裂的，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和灰尘、落叶、其他垃圾一起被扫走，装进垃圾袋，运到教学楼后面，送进焚烧炉。那时候，负责焚烧的，是学校的勤杂工，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女人。学生们叫她“老姑娘”，连一些老师也这么叫——“谁去叫老姑娘来把碎玻璃清一下。”

焚烧炉边的那段对话，比螃蟹本身更让人发冷

有一天，每周大扫除的时候，我听到两个学生压低声音聊天。

“你知道那个老姑娘有时候会干什么吗？”

“她把活螃蟹直接扔进焚烧炉。用夹子一夹，就丢进去。你能闻到味道——很冲，一股咸腥味。”

“真的假的？好瘆人。”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姑娘这辈子过得挺苦的。”

“你觉得她多大年纪？”

“六十？七十？可是对螃蟹做那种事……”

我努力想听清她们的对话，但下一分钟，她们开始聊体育老师，那个很多女生都暗恋的人。

“你知道原老师大学田径锦标赛拿了第二吗？差一点就能参加全国比赛了！”

“也太帅了吧？！”

“要不是腿受了伤……他现在还在训练呢。”

“他现在身材还是超好。”

同一个走廊，两种处理方式

我曾在走廊里见过原老师踩到一只螃蟹。很难判断是意外还是故意，但他用脚后跟把碎壳踢开的那一下，看起来莫名地熟练。运动裤紧紧贴在他结实的小腿上。他身上总飘着一股青苹果的香味。

“他那个洗发水——怎么会有那么好闻的味道！”

“还有他那头卷发！”

“那个洗发水哪儿能买到？”

“怎么，你也想闻起来像他？”

“万一他注意到了呢？嗯？那又怎么样！”

一边是活螃蟹被夹进焚烧炉，一边是洗发水的味道被反复讨论。同一个校园，同一段走廊，螃蟹在中间爬来爬去，没有人真正为它停下来。

被叫去收器材的那天，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有一天体育课结束，原老师选了我去收拾器材。我体育并不好，大概率只是随手一指。但这件事还是在同学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他笑得有点狡黠——窄而棱角分明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在操场上反射的阳光里发亮。

收完器材，我沿着校园边缘往回走。灌木和树丛后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一块齐膝高的长方形石块，每边大约六英寸宽，从地里突出来。看起来是花岗岩，灰底上带着白色斑点，棱角像是被磨损或侵蚀过。一面刻着字母，但字迹很难辨认，痕迹已经褪色，几乎像是被刮掉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从没注意到它。风吹动树枝，影子在石面上晃来晃去。它看起来像一块墓碑，但要小得多。

“你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吓了我一跳，我连呼吸都停了。学校的勤杂工从树丛的缝隙里走出来，笑得很开朗。她穿着工装裤，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修枝剪。她脸上涂着白白的粉底，汗水在上面闪着光。

“你在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我犹豫了一下。“我看到了这个。”我的声音沙哑：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我指了指脚下的墓碑。

“你是不是被它绊倒了？”她问。

“什么？”

“你没被它绊倒？”

我知道自己是班里最笨手笨脚的学生，但就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