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日本债券市场出现了一个标志性的数字:新发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3.075%,创下1996年8月以来最高水平。30年期国债收益率更是冲至4.21%,距1999年上市以来的历史峰值仅一步之遥。大阪交易所一度启动“动态熔断机制”,暂停长期国债期货交易。
一个国家的国债市场触发熔断,听起来像是一次技术性事件。但放在更大的图景里看,这更像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过去三十年,全球金融体系的底层逻辑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钱是便宜的,甚至是免费的。日本,是这个体系的地基。当地基开始松动,整栋建筑的应力结构都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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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多数国家的国债市场来说,3%的收益率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日本来说,这个数字有着近乎象征性的重量。
1990年代中期以后,日本经济陷入长期通缩,央行把利率一路降到了零,甚至负值。国债收益率跟着往下走,10年期长期在0%到1%之间徘徊,30年期一度跌至负值区间。这意味着,把钱借给日本,不仅没有利息,还要倒贴保管费——但投资者依然趋之若鹜。
现在,这个逻辑被打破了。
10年期收益率从2025年初的1.6%附近,一路攀升至如今的3.0%以上,一年之内几乎翻倍。5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2.38%,创下历史新高。2年期收益率升至1.95%,创1995年以来最高。整个收益率曲线,像一根被压了三十年然后突然松手的弹簧,正在猛烈反弹。
3%看起来不高,但它突破的是日本财政预算的”心理红线“。根据日本财务省的测算,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旦持续站上3%,日本的偿债成本将从当前的31万亿日元急剧攀升。如果加息幅度达到1个百分点,国债利息支出将增加13.8万亿日元——不仅抵消掉未来三年的全部税收增量,还会额外制造约2万亿日元的财政缺口。
换句话说,日本借新债还旧债的成本,正在以一种不可持续的速度膨胀。
收益率飙升的直接推手,是日本央行自己的加息动作。
9月18日,日本央行宣布将政策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1.25%,创下1995年以来的31年最高水平。这是自2024年3月以来,日本央行第七次加息,节奏大约为每半年一次。
但这一次,内部出现了明显的裂痕。九名政策委员中,浅田统一郎和佐藤绫野两人投了反对票。这两人都是由高市早苗首相提名的“鸽派”,他们的理由很直接:剔除生鲜食品的核心CPI涨幅还不到2%,经济并不强劲,此时加息并不合适。
矛盾的核心在于:货币政策在收紧,财政政策却在扩张——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作用在同一个经济体上。
高市内阁在2025年11月推出了约21.3万亿日元的经济刺激计划。2027财年各部门预算申请合计143万亿日元,同比增长约17%。更激进的是,高市还计划自2027年4月起把食品消费税从8%降至1%。一边在大规模花钱,一边央行在收紧银根——这不是政策协调,这是政策撕裂。
日本债务已经超过GDP的200%,在发达经济体中居首。当央行开始加息、国债收益率开始上升,这个债务雪球就不是慢慢滚大的,而是在加速膨胀。
而加息并没有拯救日元。
9月18日加息决定公布后,日元对美元汇率不升反跌,一度跌至1美元兑157日元。到9月25日,又逼近159日元,距离市场高度紧张的160关口只有一步之遥。
这看起来违反直觉:加息应该推高本币吸引力,日元为什么反而更弱了?
原因在于,加息落在了日本财政最脆弱的时点上。投资者看到的不是一次利率调整,而是一个信号——日本借钱越来越贵了。当债务占GDP超过200%,每一个基点的加息都会产生巨大的利息增量。市场担忧的不是“日本会不会继续加息”,而是“日本还能不能承受继续加息”。
更深层的困境是,加息和贬值正在形成恶性循环。日元贬值推高进口成本——日本8月企业物价同比上涨7.6%,以日元计价的进口价格同比上涨24.8%——进口成本上升推高通胀预期,通胀预期又迫使央行继续加息,加息又加重财政负担,财政恶化进一步削弱日元信心。
7月底,日本和美国曾罕见地联合出手干预汇市,将一度跌至164:1的日元汇率拉了回来。这是1998年以来美日首次共同干预。但联合干预的效果只是暂时性的。如今日元再次逼近160关口,高盛已经将12个月美元兑日元预测从165下调至150,理由是“额外干预的风险将限制上行空间”。
问题是,干预需要弹药。如果日本为筹措干预资金而抛售所持的美国国债,将直接推高美债收益率——这正是美方不愿看到的。美国财长贝森特此前曾公开呼吁日本“向美联储借入美元,而非减持美国国债”。这等于明说:你们撑住日元可以,但别动我们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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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国债市场的动荡,也远不止是日本自己的问题。
过去三十年,日本的零利率政策让它成了全球最大的“资金输出国”。日本投资者在海外持有约5万亿美元的资产,其中约一半——2.5万亿美元——投在美国,包括大量美国国债、股票和其他金融资产。日本养老金投资基金(GPIF)掌管着超过2万亿美元的国民养老钱,持有约2400亿美元的美国国债,最大的海外股票持仓包括英伟达、苹果和微软。
日本银行在本土以接近零的成本借入资金,再到海外投放高收益资产,赚取利差。这套“carry trade”模式,是全球金融体系中最庞大的资金流之一。
现在,这个逻辑正在被动摇。当日本本土的国债收益率从0%升至3%,那些散布在全球的数万亿美元,就有了回流的理由。
数据已经出现征兆。截至2026年8月22日,日本投资者今年已净抛售3万亿日元(约187亿美元)的海外债券,创2022年以来最大年初至今减持规模。根据美国财政部的数据,日本持有美国国债约1.1万亿美元,已较2月份1.2万亿美元的峰值明显下降。
日本财务大臣片山皋月近期公开表示,希望GPIF能将更多资产投资于国内市场。State Street Investment Management的策略师指出:“市场的核心脉络并非资金的急剧大举回流,而是日本正悄然褪去海外债券主力边际买家的角色。日本增量购买力的消退,正在从底层推动全球债券市场期限溢价的走高。”
翻译成大白话:日本人不买美债了。不是大规模抛售,而是不再增加购买。但对于全球最大、最依赖外部买家来消化赤字的美国国债市场来说,这已经够要命了。
日本的国债风暴不是孤立事件。它是一场全球债市重定价的核心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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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某一个市场的问题,而是整个发达经济体债市在同步承压。
背后的推手是共同的:能源价格高企推高通胀预期,各主要央行相继加息——美联储9月16日加息25个基点至3.75%-4.00%,三年来首次,并暗示年底前再加息一到两次;欧洲央行也跟进加息;日本央行把利率推至31年高点。全球利率正在进入一个“更高更久”的新常态。
但问题在于,过去十年的全球资产定价——股票、房地产、科技创业、基建——都建立在“钱是便宜的”这个假设之上。当这个假设被推翻,所有基于低利率构建的估值模型都需要重建。
软银的例子最能说明问题。软银本周刚通过发债筹集111亿美元投资OpenAI,但其相关AI债券利差已扩大至约115个基点。与此同时,Oracle就“木星计划”数据中心项目发出不可抗力通知,原因是电力供应可能延误。5000亿美元的Stargate计划面临落地困难。当融资成本从接近零变成5%以上,那些靠“便宜钱”支撑的AI基建野心,就开始显露裂缝。
回到那个标志性的数字:3.075%。
三十年前,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经济陷入通缩,利率降到零。三十年后,利率回到了3%。看起来只是数字的变化,但它代表的是一整套全球经济运行逻辑的转变。
过去三十年,全球投资者习惯了“免费的钱”。国家可以无限借债,因为利率趋近于零;企业可以高杠杆扩张,因为融资成本几乎为零;央行可以无限印钞,因为通胀始终低迷。这套体系的运转,建立在一个特定历史窗口之上:全球化带来的低成本、人口红利带来的低通胀、地缘稳定带来的低风险溢价。
现在,这些前提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了。中东冲突推高能源价格,人口老龄化压缩增长潜力,财政赤字持续扩大,全球供应链在重构。日本国债收益率创30年新高,不是某个事件的结果,而是这个旧体系瓦解的一个缩影。
“日元这艘超级巨轮,正在调转航向。”TS Lombard的Rory Green这样形容。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日本的航向,而是这艘巨轮掉头时掀起的浪。五万亿美元的资金流向可能改变,全球债券市场的定价逻辑需要重建,高利率环境下的资产估值面临重估。
三十年前,日本用零利率告诉世界:钱可以不要钱。三十年后,日本用3%的收益率再次告诉世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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