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夏瑾
电影《凝脂手》在北京的研讨会结束后,中国电影家协会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导演胡玫坐在一隅,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专访。她穿着精致得体,精神很好,谈锋也健。说到某些段落,语速会慢下来,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那条路。
胡玫新作《凝脂手》以湖北钟祥石牌豆腐技艺为底色,近日在全国公映。可胡玫谈得更多的,不是这部电影本身,而是人——豆腐郎、豆腐西施、那些默默无闻的劳动者,以及她自己一路走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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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之外
第一次接触电影时,她只有十七八岁,在《万水千山》里演一个农村大姑娘。导演严寄洲说她像陶玉玲,“爱笑,看着甜”。她早上4点化妆,化到9点,候场到下午4点,被通知:“今天没排上,走吧。”第二天又是早上4点来。戏拍完了,她充满希望地去看,没找到被剪掉了。
那次经历没让她退缩,反倒让她对镜头背后的世界更感兴趣。
1978年,胡玫还在总政话剧团当演员,每天骑车去排练场,都会路过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院门口排着长队,许多年轻人来报名。她也想报名,心里却在犹豫,觉得自己在形象、颜值上不具备竞争力。那时团里已经开始培养她当短剧主演,她舍不得放下。
但她还是走进了电影学院。
招生简章摊在面前,导演系排在最前头。她翻到那一页,报考要求写得清楚:写小品、演小品、发表作品、讲故事、拿道具即兴创作。这些她全熟悉——在话剧团,她早就在写小品、写散文,也发表过作品。看完,她没犹豫,直接在导演系递了申请表。
表演系一位姓马的老师走过来。他是主考官,看了看她,说:同学,你应该报表演系。她说,可导演系的考试内容,我都喜欢。马老师劝她:女孩子不适合干导演。她听了,说:那好吧。于是又报了表演系。
结果,两个系都录取了她。可导演系的那场考试,让她感到,站在镜头背后创作,才是她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从《女儿楼》到《雍正王朝》
《女儿楼》是胡玫的导演处女作,影片先后在香港、日本及欧美各地放映,并载入国际电影史著作。国际影评界称它为“中国新时期第一部女性题材影片”。外界都认定,她应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继续拍女性题材,她却开始反思。“我骨子里是个很叛逆的人,难道我一生就要做女性题材的电影吗?”
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她下海成立广告公司,自己做老总,和朋友们出去拉广告,接触各种品牌、企业家。生活面一下子被拉开。
“这10年对我至关重要。”她说。过去,她的创作是个性化的,以自我为中心。下海之后,一切都变了。她得跳出来,以产品为中心。“导演在表述作品时,个人化的东西在推销产品时变得不那么重要。你的目的变成了要把产品卖出去,而不是自我欣赏。”
这种从主观到客观的转变,让她拍出了20集电视剧《昨夜长风》。原著作者梁凤仪看了她改编的剧本,说她改得比小说好。也正是这部戏,让《雍正王朝》的制片人注意到了她。
但他们以为“胡玫”是个男的。
《雍正王朝》剧组找了大概十二三个导演,最后才选定胡玫。制片人刘文武给了她《雍正皇帝》长篇小说,她读完,被震撼了。“但我还是在等待。我就像一个火炉,外面看不出什么动静,但里面还在燃烧,还有一个火种。”
回到家里,下午就接到了剧组让她去面试的电话。制片方坐在她对面,问:“你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读完这部书的感受?”
她懵了,嘴里蹦出两个字:敬畏。
她说,一个励精图治、锐意改革的皇帝,原来在她脑海里就是酷吏、冷面王的形象。但看完书以后,她有一种冲动,想让做皇帝的“当家难”被人们知道。
“我跟他们说,我知道你们不会选我:第一,我是个女性,第二,我名不见经传,你们一定渴望找有名的导演。但只有我才能拍好,因为我懂他。可能就是我这个劲儿,把他们吸引住了。”
拍完《雍正王朝》,很多人来找她再拍清朝戏,拍乾隆、拍康熙。她说不行,拍不动了,穷尽了。
“我把所吸纳来的所有养分都投入到这部作品当中,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后来我做梦,梦见我爸我妈全梳着清朝的大辫子。我想我不能再拍清朝戏了,再拍我就神经病了。”
那部戏像一场大火,烧尽了她对清朝题材的全部热情。而火灭之后,她走向了更开阔、也更靠近土地的地方。
走到泥土里
拍摄《凝脂手》的念头,在胡玫心里盘桓很久了。总策划孟鸣将军的乡情,出品人陈继国先生对那片土地的挚爱,深深打动了她。“他们不为名、不为利,就是想为家乡做点贡献——这些东西推着我走到今天。”
她最初并不理解。“他们说要拍豆腐坊,我认知浅显,觉得豆腐有什么好拍的?”于是,她带着主创团队去了湖北钟祥,采访了近百位豆腐郎、豆腐西施。
一位90多岁的豆腐郎告诉她,爷爷那辈在清朝就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父亲那辈赶上民国兵荒马乱,豆腐坊开开关关,磨盘从没真正停过。他自己从小跟着磨浆、点卤,后来又把这份手艺传给了儿子。
另一位老先生,讲自己当年在外地卖豆腐,几次被恶霸欺负。后来实在忍无可忍,抄出一把刀,朝自己胳膊砍了一刀,跟对方说:“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些人吓愣了,望风而逃。从此再没人敢来欺负他。
还有一个老太太,腿脚不便,却捡了两个孩子,靠卖豆腐把他们养育成人。孩子们后来事业有成,想把她接去大城市,她说住不惯,还是回来,就要在这卖豆腐。她说,所有的豆腐郎春节回到家乡,能看到那缕炊烟,就觉得家还在。
电影里另一个重要原型是陈本军。他学工业出身,想把豆腐从传统作坊变成工厂、流水线,自己研制锅炉。锅炉爆炸,出了事故,他重新设计,终于生产出第一炉豆浆,到供销社、到超市去卖。后来,他创立了现代化豆制品企业。
胡玫坐在他对面,听他讲这些的时候,电影里的人物形象慢慢在她脑子里成型了。
清晨两点钟,街巷家家户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站在那儿,感慨万千:“世世代代的钟祥人,两千年传承,就靠着一双手,靠磨豆腐的勤劳的手,养育了多少代钟祥人,养育了多少家庭。”
“这些默默无闻的小人物的一生,也是今天千百万劳动者的真实写照。”她说,这部片子没有杜撰,没有虚构,没有掩饰,全部是真的。“这些小人物,塑造好了,能够映照出我们伟大的新时代。”
从监视器后走到泥土里,从历史宫廷走到街巷炊烟,胡玫这一次要拍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一双双手、一缕缕烟、一块块豆腐里藏着的中国。
没有胡导
每拍完一部作品,胡玫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走出来。拍完《凝脂手》之后也是如此,“我现在还处在这种状态。”
面对争议和质疑,她无所畏惧。“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爱你,就有多少人恨你。一个片子出来,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好。我们只能去做我们应该做的。”
“我的一生走过来,导演生涯的高潮和低谷都经历过,我觉得都没什么。我的心态很平实,就像一个打豆腐的人。我在做这块豆腐,我的职责就是把这块豆腐做好。至于做豆腐之外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奢望。”
研讨会上,很多人都说从电影《凝脂手》里看到了自己。电影带他们回到了那个年代。
胡玫说,她也在电影创作中找到了自己。那个被说“女孩子不适合干导演”却偏要考导演系的人,那个在雍和宫跟雍正说“我懂你”的导演,那个拍完清朝戏梦见父母全是大辫子的人——都是她,又不全是她。
记者问她,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自己的创作生涯,会说什么。
她说:“胡导,没有胡导。”然后补充:“人家都叫我胡导,这名号背后,不是简单的指导,而是倾尽一生的创作修行。这辈子,我只愿做好导演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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