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美国文坛最近有个说法：特朗普时代最重要的文学，可能来自一位八十多岁、住在蒙大拿牧场的老人。
过去十年，美国小说界对特朗普时代的回应大致分几路。有的作家用极度夸张的笔法正面硬刚，比如托尼·图拉西穆特的《拒绝》和马克·多滕的《特朗普天空阿尔法》；有的转向冷峻的阶级肖像，写那些半失业的普通人；还有一批人躲进寓言和历史，扎迪·史密斯写了《欺诈》，乔治·桑德斯则借超自然题材发声。
这些作品质量很高，有些堪称大师级。但它们基本都运行在同一个政治场域里——由左派写、关于左派、写给左派看。那么，生活在红州美国的作家呢？有没有人在写那里的人，而且写得比那些人自己更能共情？
一个被低估的“短篇大师”
答案可能就在托马斯·麦瓜恩的短篇小说里。他最新出版的短篇集《一片林地海岸》，被评论者认为是特朗普时代最有生命力的文学之一。尽管拿过不少荣誉，他依然被低估，读者也远远不够多。
过去半个世纪，麦瓜恩持续产出长篇小说、短篇和非虚构，题材主要围绕马和钓鱼。他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九十二度阴凉处》曾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决选，粉丝认为它那种巴洛克式的智性和后嬉皮时代的宿醉感太真实，反而让评委却步。
他早年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好莱坞有过金钱往来，卖过剧本，也和酗酒成性的A咖明星厮混。他的第一任妻子后来嫁给了彼得·方达，第二任是“超人”女演员玛戈·基德，第三任是已故歌手吉米·巴菲特的妹妹。
麦瓜恩转向短篇小说相对较晚，但似乎天生适合这个体裁。他说写一个短篇“就像在雨里生火”。他的作品合集《云bursts》出版时，《纽约时报》称他为“短篇小说大师”。
住在“离小镇六英里”的地方
八年过去，这位曾被叫做“狂徒船长”的作家，如今被敬佩的程度远超过被阅读的程度。也许红州的地理位置要负一部分责任。麦瓜恩住在“大天空之乡”的一座牧场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穷乡僻壤，离一个六英里外的小镇”。这在出版业偏向东西海岸的生态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小说大多设定在蒙大拿和佛罗里达的乡村，以及时间走得很慢的小镇。在那里，恩怨比人还多。这是奥登所说的“晒伤的别处”，很容易被《纽约客》和《巴黎评论》的读者异域化——他新短篇集里的大部分作品，最初就发表在这些刊物上。
不过，人们看麦瓜恩的方式总带着某种包装感。有人在他身上听到科马克·麦卡锡的回声，去年《大西洋月刊》的专访称他是“他那一类人中的最后一个”，配图是他站在齐膝深的河里飞蝇钓。抬头看，云层里仿佛站着海明威，举着一瓶啤酒向他致意。
当然，海明威和麦卡锡写作时，并没有赶上民主倒退和历史性的两极分化。而且说实话，谁想读那些投票给共和党的婴儿潮一代，如何面对自己的盲点？生活已经够难了。不如给我们历史小说的抚慰，给不可能的连环杀手和穿越时空的传统主妇，给骑在龙背上的人。
“他拒绝被第二个念头动摇”
麦瓜恩的目标，无论实现得多好，可能都是自我挫败的。《一片林地海岸》的高明之处，部分就在于它默认了一个事实：它描绘的美国，遮蔽了大部分读者。
这可以归因于固执。麦瓜恩对自己的视野的坚持，和他笔下人物对自己的坚持一样。《云bursts》里《母矿脉》一篇有句话，写一个男人一头扎进危险：“他拒绝被第二个念头动摇。”这句话可以纹在他每一个角色身上。
新书里《斜六》一篇的结尾，一对夫妇从有钱熟人的派对开车回家。丈夫莫名其妙地多次向女主人示好，他以为妻子没注意到。他提起那对主人彼此之间的粗鲁，然后问：“你觉得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吗？”她没有回答。这大概是麦瓜恩愿意给出的、最接近顿悟的时刻。
再比如《宽阔之地》，一个平庸的政客正在蒙大拿选区做拉票巡游。读者从他俯瞰地方议题的视角，就能直觉到他的能力和投入程度：“最近，农业和当地矿业的结合让普雷里代尔成了一个政治上分裂的小镇。我决定在巡游中访问我这一半的分裂——也顺便感受旧日时光（我的旧日）逝去的甜蜜痛感。”他怀念自己以前的摇滚乐队，想和主唱迈卡·克拉迪重新联系。那个只有一间酒馆的小镇死气沉沉。有人把一只标本秃鹫扔进了当地银行的灌木丛里。
叙述者以为自己搞零售政治的天赋能打动老朋友，迈卡却当面嘲笑他。场面有些尴尬，主角准备离开。他想起迈卡年轻时在女人方面的运气，决定去拜访迈卡那位迷人的成年女儿。结果可想而知。
麦瓜恩写的这些人，固执、笨拙、常常搞砸，但他不嘲笑他们。在一个非红即蓝的叙事时代，这种不站队的凝视本身，就已经足够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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