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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7日,中秋假日的最后一天。午后2点,新沂囍红事御宴楼3楼会议厅,孙兰放老师《兰窗记事》新书私享发布会如期举行。台上的孙兰放身形清瘦,受脑梗后遗症影响,他说话气力不足,言语间常常要停顿喘息。可一双眼睛明亮如拭净的旧窗,目光所向,正是他以文字守望一辈子的苏北田野。
于这场新书发布会,我看见的不只是一本散文集的面世,更看见一个扎根乡土的写作者:他执笔记述一方土地的人与事,写尽乡野众生,到头来,自己也融进这片乡土画卷,成为画中重要的一笔。
端坐台下,思绪飘回20多年前我们初相逢的时刻。彼时,我的师范同窗宋玉贤兄在马陵山镇陈楼小学创办文学社,经由他引荐,我结识了孙兰放老师。3人初次相聚,便畅聊文学与乡土,言语投契,不觉夜色降临。记忆中的孙老师,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立在操场边娓娓叙谈。身后是陈楼小学斑驳的土围墙,墙外是一望无际的滚滚稻田。那一瞬间我便感觉,他本就属于这片田野,仿佛就是从乡土画卷中走出来的人物。
后来我们相继迁居城中,宋兄常常邀约我们漫步沭河之光。一次次边走边谈,我和孙老师从一面之缘的相识,变成长久相知的挚友。唐店二小文学社定名之时,他还采纳了我散步时提议的“岸绿”二字,用作校报之名。今天宋玉贤也来到现场,他正是《兰窗记事》里真切的画中人,书中《马陵山下春笋劲 读写润心育桃李》一文,写的便是他;而我,有幸见证全书成书全过程,算是这场盛会的一位特约见证者。
《兰窗记事》共计7辑,收录105篇文章。因参与过校对工作,我得以先睹全书。校阅完毕,我当即致电孙老师,心底满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慨。从前我总固执认为,人过知天命之年,文笔与思想很难再有突破,甚至拿这套说辞,宽慰自己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可孙兰放老师用作品击碎了我的偏见。他的文字愈发沉实厚重、从容笃定,如同大树向着地层深处扎根,所有的成长蜕变,全都沉淀在不为人知的默默耕耘之中。
23篇人物纪传,撑起整部《兰窗记事》的精神筋骨。写人贵在写活魂魄,孙老师没有炫技的笔法,只恪守最朴素也最管用的写作之道:长久地观察,耐心地倾听,安静地等候。
为完成《王桂英的剪纸人生》,因孙老师当年工作的合沟中学距离王桂英老人家中仅300余米,地利之便,让他得以近百次登门走访,坐下来陪老人闲谈。老人年事已高,说话思绪开阔,天马行空,想到什么便诉说什么。孙老师从不打断,只是静心聆听,细细思索:老人闲谈背后藏着怎样独特的审美?那些岁月往事,又是如何幻化进一刀一剪的剪纸作品。他一边和人物对话,一边向内叩问自我,一步步走入人物丰盈的精神世界。故而他笔下人物个个鲜活,文字宛若工笔,细腻精准,读者读来如闻其声、如见眉眼。写王桂英,亦是映照他自身:老人以剪刀镂刻乡土烟火,他以笔墨剪裁人间百态,二人所描摹记录的,是同一片土地之上的平凡日子。
为撰写高万同老师,他两次登门采访。初稿写成,又专程送请高老师审阅斟酌。高万同身为语文教学名家、文字大家,读完反复打磨后的文稿,由衷赞叹:“你写的比我说的好。”出自行家的这句评价,分量千钧。
30余年光阴,孙老师积攒的采访本堆叠起来,几近半人之高。苏北乡间正在被时光冲淡的民俗旧俗、过往旧事、普通百姓的悲欢一生,都被他用文字稳稳接住、妥帖留存。早年他随身纸笔不离手,后来改用手机即时记录,捡拾乡贤的真知灼见,捕捉普通人生活里动人的点滴。闲时忆旧怀亲、品诗悟世,书写的过程之中,他也不知不觉,将自己的生命体验揉进字里行间。
他踏遍新沂、邳州的街巷村落、郊野田畴,搜集人物逸闻,记录民俗风情。退休之后,更是把全部光阴与一腔热忱交付写作。他始终坚持,乡土文字不能凭空虚构,书中每一人、每一件事,都是双脚踩实土地,实地走访、亲身触摸得来。正是这份对乡土的赤诚痴心,赋予文字滚烫的烟火气息——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乡土的旁观者,而是贴着大地,与土地同频呼吸的亲历者。
新书分享现场,有读者发问,询问书写这些乡土人物时,他内心是何种感受。纵然说话费力,孙老师依旧略作沉吟,缓缓作答:“有时候写着写着,就觉得不是我在写他们,是他们借我的手在写自己。”话音落,场内短暂安静,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会心的点头与浅笑。
我坐在不远处的圆桌旁,凝望背景横幅上的字句:兰窗执笔,岁月留章;以文养心,以善育人。灯光之下,他的身影与横幅文字交叠,恰似画卷之中的人物,开口诉说土地的故事。病痛耗损了他身体的气力,却耗不散他心中对乡土人事的满腔深情。
发布会落幕,孙老师坚持送我行至大厅门口。一番寒暄握手,挥手作别,看得出来,连续一整场活动下来,他已是体力透支。长廊灯光拉长他的身形,一道清瘦的剪影映在墙面。这一刻,我心中的感悟格外清晰:执笔记录众生的人,早已活成了自己笔下的人物。他书写良师益友、民间艺人、草根奇士,写遍城乡烟火人事,自己也站在了城乡交界,站在院落田畴之间。落笔合沟,落笔新沂,落笔邳州,写尽一方水土,而他本人,已然成为这片乡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执笔人,亦是画中人。
当夜归家,我再读《兰窗记事》。翻至74页,读到《吾父如书,一生品读》这篇忆父散文,忆起2021年,孙老师托我为其父遗作《遗风》撰写序言的旧事。为先辈遗稿作序,必然要思考文本留存的价值,出版《遗风》意义何在?几番思索,我在序末写下这样一段话:
老人的生命不简单。他的《遗风》的出版,让他的子子孙孙可以忆及家族最初的火种和星火燎原的壮丽历程。一个一个、一代一代的生命在时序中崛起、消逝,唯有文字能够追溯他们的曾经。愿孙家人从此重视诗书继世,将来,每一个人饱蘸生命气息的文字都将成为后人不可忘却的纪念。
而今,孙兰放带着满纸生命温度的《兰窗记事》走向读者。昔日序文中的期许已然应验,孙家书香文脉代代相传。就连我,作为书中淡淡的背景角色,其实也早已置身这幅乡土长卷之内,只是从前未曾察觉。
窗外皓月一轮,仿佛自那扇“兰窗”缓缓升起。20多年前操场畅谈文学的黄昏,沭河之光结伴漫步的夜晚,这个中秋假日,他拖着病体坚持登台分享新作的模样,一幕幕记忆交叠,虚实边界渐渐模糊。或许最高境界的乡土写作,便是写作者把自己活成笔下描摹的风景。
孙老师一辈子扎根偏远的合沟乡校,深耕校园文学,打捞民俗记忆,传播乡土文化。少年时代对文字懵懂的向往,沉淀为半生读写不改的执念。纵使身体受病痛羁绊,他依旧笔耕不辍。他以文字接续苏北乡村日渐式微的文化根脉,自身也深深扎根于这片文脉土壤。读完此书,我拨通宋玉贤的电话,聊起孙老师其人其文,宋玉贤也深有感触:“读他的书就像走进他画的世界。”
月光漫过书中的兰窗,也照亮窗外的世间人。合上书卷,我内心生出见贤思齐的感慨。执笔人与画中人,本为一体。我相信,现在与将来,还会有许许多多如我这般的画外之人,被这片土地与文字感召,一步步走入这幅生生不息的乡土长卷。
2026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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