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天,小湖村的柳树刚抽芽。傍晚,日头偏西,土路上浮着一层黄亮。
村东头有座破庙,庙前空场上,南登进正跟两个农抗会会员低声说话。他二十四岁,瘦高个,旧棉袄上打着补丁,脚穿一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
1939年起,南登进当小湖乡农抗会会长,领着乡亲们抗日。他常对大家讲:“鬼子来了,咱不硬碰,可也不能软。粮要藏好,信要送快,人要紧。”两个会员听着,不住点头。
几人正商量要把一批公粮转移到村西沟里的事,忽然,村口狗猛地叫起来,一声紧似一声。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村外一圈水沟。南登进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闭着眼也能走。
南登进抬头循声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只见二十来个日寇顺着土路摸来了,对方的刺刀在夕阳里闪着冷光。一旁的翻译穿着黑褂,日寇小队长留着小胡子,手里挥着军刀。
此刻几人想全身退去,已然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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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上多想,南登进猛地把两个会员往庙后一推:“快走!”自己则转身向前,迎面几步便撞上了敌人们。
日寇的皮鞋踩在土路上,咔咔响。
翻译走在头里,冲南登进这边喊道:“站住!我们打听个人,南登进家在哪儿?”
南登进心里翻起了跟头。
敌人明摆着是冲他来的,可眼前这些人却不认得他。
自己要是说不知道,翻译准起疑;要是撒腿跑,敌人一开枪,自己走不脱,还会连累村里人。南登进强作镇定,稳了稳神,脸上装出一副老实相,憨声憨气地回答道:“认得,认得,长官。南登进家在村当中。我给你们带路。”
翻译又问:“你跟他熟?”
南登进说:“一个村的,咋不熟?他家常有人来。”
翻译把话传过去,日寇小队长点点头,叽里咕噜问了几句,翻译回头对南登进说:“太君说了,你的,带得好了,重重有赏。”
南登进嘴上应着,心里冷笑,一旁的日寇小队长不住地催他快走。
南登进慢慢挪步,心里却像开了锅。
不能往自家领,家里有老人孩子;不能往农抗会联络点领,那里有会员,还有刚藏下的文件。他把村里的路一条条想过去,忽然想起村中那座空草屋。
那户人家姓王,逃难走了半年多,门锁着,院里没粮没人。地方偏,旁边有条窄巷,巷口有草垛,草垛后头是条干沟。想到这儿,南登进心里有了底。
他想起前些日子,鬼子在邻村抓人,把农抗会会员捆在树上打。那情景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
南登进咬咬牙,告诉自己:今天说啥也不能落到敌人手里,若是暴露了身份,就跟他们拼了。他故意跟翻译拉话:“太君找南登进干啥?”
翻译随口说:“开会,皇军要开会。”
南登进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那他准在,他那人好热闹。”
天一点点暗下来,村里炊烟还没散尽,鸡鸭早躲进窝。
南登进领着日寇穿过村东小桥,又绕过一口水塘。路上,翻译催他:“快些!”他应着:“就到,就到。”脚下却不慌不忙。他故意走墙根,走树影,盘算着到了空屋跟前怎么脱身。
日寇的皮鞋踩在土路上,咔咔响。南登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他偷眼看了看敌人,有的端着枪,有的东张西望,显然对村子不熟。他心里稍安:只要把他们引到空屋,就有机会。
走到村中间那棵老槐树下,南登进站住了。他抬手往西边一指,说:“就是那一家,门口有石磙的。院里晒着干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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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眯眼看了看,那边果然有三间草屋,院门关着,门口卧着个石磙。
日寇小队长一挥手,呼啦一下扑过去。有人用枪托砸门,有人踢院墙,嘴里叽里呱啦喊着。
翻译也跟上去,拍门叫:“南登进!出来!”就在这一眨眼工夫,南登进退后两步,装成让路的样子。敌人背对着他,注意力全在那座空屋上。他身子一矮,拐进旁边窄巷。
头几步,他没敢跑,怕脚步声惹人回头。拐过墙角,他撒开腿,像一只被惊起的鹘雀。巷口草垛挡了一下,南登进一闪身绕过去,跳进干沟。沟里没水,只有些碎草烂叶。他伏下身子,顺沟往村外爬。他一边爬一边回头,见敌人还在砸门,没人追来,这才放了心,步子更快了。
日寇在空屋里翻了半天,连个人影也没找到,气得直踹门。小队长气得哇哇叫,把翻译骂了一顿。
翻译回头找带路的,可巷子里黑黢黢,哪里还有南登进的人影?
有个日寇想追,小队长吼了一声,那兵站住了。他们怕中埋伏,不敢往黑巷子里钻。日寇又朝巷口放了两枪,天黑路生,不敢散开搜,只能骂骂咧咧地退走。
南登进从另一条小路出了村,一口气跑到后山的树林子里,这才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树上,心跳得厉害,可嘴角却浮起一丝笑。
他想:“想抓我?没那么容易。”他跑过一片玉米地,又穿过一条沟渠,回头望了望村子的方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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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小湖村的乡亲们更信任南登进了。都说他脑子灵、胆子大,是村里的主心骨。
南登进还是照样干活、照样开会,只是更小心了。他常跟乡亲们说:“日寇欺咱们老百姓,咱不怕,咱团结起来,他们就不敢放肆。”
一九四七年六月,南登进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这辈子,从农抗会会长到共产党员,走的是一条不怕死的路。
小湖村的人到现在还记着南会长的故事。
老一辈人跟后辈讲起当年那事儿,总说:“咱老百姓不怕死,就怕不团结。南会长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能从鬼子手里逃出来。”村东头那座空房子,早就塌了,可南会长的名字,还留在大伙儿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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