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礼前一天,我陪着表妹晓菲试婚纱。她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我帮她拉背后的拉链时,手指碰到她脖子后面一个印子,像是牙印。
“你家养猫了?”我问她。
她笑了一下,说:“嗯。”
我记得很清楚,她家没养过猫。
01
我表妹罗晓菲今年二十六,在城东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四千出头,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块。
她这人长得不算多惊艳,但耐看,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见人就叫姐姐哥哥,在单位人缘不错。
但说实话,她家境不好。
她爸罗威原来在农机厂上班,前两年厂子倒闭了,快五十五的人,只能出去打零工,搬货、扛水泥,什么活都干。
她妈杨娇在菜市场帮人杀鱼,手常年泡得发白。
就因为条件差,晓菲谈过两个对象都没成。对方家里一打听她家情况,就都不了了之。
所以半年前她在相亲网站上认识韩文乐的时候,我们全家都觉得不靠谱。
那男的条件太好了,三十七岁,开科技公司的,家在城南有套别墅,开的车是黑色的奔驰。
这种条件的人,能在相亲网站上找对象?
晓菲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我说你别被骗了,这种条件随便找个年轻姑娘都行,哪有空在网上找对象。她也不反驳我,就是笑。
后来韩文乐请我们全家吃了顿饭。
那天我去了,罗威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杨娇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
韩文乐在饭店门口等我们,穿休闲西装,人长得精神,就是眼神看上去冷冷的,笑也不到眼底那种。
饭桌上他话不多,但会照顾人,知道给晓菲夹菜,知道给她爸妈倒酒。
结账的时候掏出一张黑卡,眼皮都不眨。
罗威喝完酒回家,躺在沙发上说了句:“这人还行。”
杨娇说他:“你就看个请客吃饭就知道行不行了?”
罗威说:“那总不能看人家不给咱面子吧。”
我当时没接话。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那顿饭吃得不太对劲。韩文乐对我们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要看亲家,倒像是在谈生意。
但晓菲喜欢他,喜欢得没办法。
韩文乐追她追得紧,不是送花就是送包,三天两头开车到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她公司那些小姑娘都羡慕她,说她命好,钓到金龟婿了。
没人愿意听我泼冷水。
两个月后,晓菲跟我说她要结婚了。
我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太快了。
她说韩文乐想早点定下来,他年纪不小了,家里也催。
我说你见过他家里人了没。
她说见过他妈,老太太看着挺和蔼的。
我没好意思再往下问。晓菲那段时间脸上天天挂着笑,整个人像被泡在蜜罐里。我想着,也许人家是真感情呢?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婚礼定在城南一家五星级酒店,韩文乐包了二楼整个宴会厅,摆了十五桌。
罗威高兴得那段时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说我闺女要嫁大老板了。
杨娇嘴上不说,但逢人就把请柬递过去。
偏偏出事的,就是婚礼前那天。
02
那天下午,晓菲给我打电话,让我陪她去试婚纱。
我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到了婚纱店。
那家店挺高档,橱窗里摆的婚纱一件少说也要好几千。
韩文乐已经付过钱了,说是定做的,从上海寄过来的,花了八千多。
晓菲穿着那件白纱从试衣间出来,站在镜子前面。我帮她拉背后的拉链,拉了一半突然看到什么,愣住了。
她脖子后面,靠肩膀的位置,有一排印子,红褐色的,还没完全消。分明是牙印。
“你家养猫了?”我脱口而出。
她顿了一下,笑着说:“嗯,养了一只橘猫。”
“你妈不是对猫毛过敏吗,什么时候养的?”
“就……最近。”她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的印子,没再说话。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不亮。我不知道怎么说,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全是谜语的地方,别人都懂,就我一个人搞不清状况。
她拉好婚纱拉链,转过来让我看。很美,真的美,白纱配着她白白净净的脸,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眼角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晓菲,有事你别憋着。”我说。
“没事,姐。”她低头摸了摸婚纱上的蕾丝,“就是觉得太快了,有点慌。”
“太快了你可以跟韩文乐说,等一阵子再办。”
“他说不行,酒店都订好了,请柬都发出去了。”晓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再拖下去,他就不想娶我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味。但晓菲说完就进去换衣服了,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成平常见人就笑的样子。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到手机里韩文乐的照片,我放大了看他的脸。
他嘴角微微往上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什么,只是不说。
我给我妈打了一通电话。我妈说她也觉得这婚事太快,但晓菲年纪也不小了,难得碰到条件这么好的,总不能拦着。
“他条件太好了,好得跟假的似的。”我说。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就别瞎操心了。人家好好的一门亲,你别给搅黄了。”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下就去酒店了。
03
婚礼现场布置得气派。
到处都是白色和粉色的花,舞台上的LED屏循环播放着韩文乐和晓菲的婚纱照。照片里晓菲笑得甜,韩文乐笑得比较淡,但搂着她腰的姿势很紧。
罗威穿了新买的两千块的西服,站在门口迎宾,脸笑成了一朵花。
杨娇也穿了新旗袍,虽说不怎么合身,头发倒是去理发店烫过的。
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我妈也到了,坐在靠边的桌上嗑瓜子,问我晓菲呢。
我说在化妆间。
我进去找她的时候,看到了韩文乐也站在里面。
他穿了一身很贵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晓菲坐在化妆台前面,脸上的妆已经画好了,腮红打得挺重,但不像是涂上去的,倒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姐,你来了。”晓菲从镜子里看到我,笑了一下。
韩文乐也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信封递到晓菲面前。
“这是什么?”晓菲问。
“你看看就知道了。”韩文乐的声音很平静。
晓菲接过信封,抽出来一沓纸,大概三四页。她开始看,我站在她身后,看到最上面的一行字:婚前协议。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晓菲翻了一页,又一页。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刚开始还能撑住,翻到中间那段的时候,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韩文乐。
“婚前协议,就是一些规矩。”韩文乐说,“我找律师拟的,主要是保护我们两个的合法权益。你看完觉得没问题,就签个字。”
“第一条,不准过问丈夫私事。”晓菲念了出来,声音有点抖,“第二条,婚后妻子放弃独立财产权,家庭开支由丈夫统一支配……第三条,妻子不得私自会见亲友,需提前报备……”
我站在她身后,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后背开始发凉。这哪是婚前协议,简直就是卖身契。
“韩文乐,你这是干什么?”我把晓菲手里的纸拿过来,翻了翻。一共七条,条条都是约束晓菲的,韩文乐那边几乎没有义务。
“这是为了我们的婚姻稳定。”韩文乐看着我,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是做生意的,合同是我的习惯。你们不用紧张,就是走个形式。”
“走形式?你让我表妹不准管你的事,不准自己见家里人,你觉得这是走形式?”
“这是规则。”
“什么规则?这是欺负人。”
韩文乐没接我的话,转过头看着晓菲,声音压得很低:“晓菲,你签不签?”
晓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掐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看着那几页纸,又看了看韩文乐,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门外传来司仪的声音:“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入场——”
韩文乐低头看了看手表,又看向晓菲,重复了一遍:“签了,我们就办婚礼。”
04
晓菲拿起笔,在那份文件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写得有点歪,罗晓菲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签完她把笔一丢,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把眼角擦了一下。
韩文乐把合同收进信封里,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拍了拍,说了句:“走吧。”
婚礼就这么开始了。
宴会厅里灯光柔和,司仪在上面说着热闹话,韩文乐和晓菲站在舞台中央,像一对璧人。
罗威坐在前排,眼眶红红的,杨娇在擦眼泪,我坐在另一张桌上,看着台上的晓菲,她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是空的。
司仪让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韩文乐把戒指套在晓菲无名指上,动作很熟练。
他的小拇指上还戴着那枚旧戒指,银色的,款式很老,看着像女人的。
敬酒环节的时候,韩文乐带着晓菲一桌一桌地走,走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我妈站起来敬了他一杯,说:“姑爷,晓菲就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啊。”
韩文乐碰了一下杯,喝了。
我看了晓菲一眼,她也看我,眼神躲开了。
酒宴吃到一半,韩文乐接了个电话,低头说了几句,然后走到晓菲身边说了句什么。
晓菲点了点头,他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罗威端着酒杯追上去问怎么了,韩文乐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公司有事”,就走了。
留下晓菲一个人,站在酒桌中间,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走样的笑。
散席后我帮她收拾东西,她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妆已经花了。
“他走了?”她问我。
“走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把头上的发卡一个一个摘下来。
“那份协议,你明天去问他能不能作废?”我说。
“不能。”她头也不抬,“他说了,这个协议他请律师看过的,签字就生效。”
“你知不知道那上头写了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签?”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姐,我不签,今天这婚礼怎么办?我爸我妈在底下坐着,请柬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在。我不签,我让他们看笑话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打开手机,找到晓菲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还是只发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没回。
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回了一条:“姐,昨晚我去他别墅了,他让我以后住那里,说生活用品都给我准备好了。这里挺大的,就是空调开得太冷了。”
我盯着那个“太冷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05
婚后第一个月,晓菲辞了职。
她本来不想辞,韩文乐说她那份工作一个月才挣四千,没必要上这个班。他说他每个月给她两万零花钱,够她用。晓菲想了想,就辞了。
辞职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以后不用早起赶公交了。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韩文乐给她排了个表,上午在家练瑜伽,下午看书,晚饭之前必须在家。
“他给你排了表?”我问。
“他说他喜欢回家有人在的感觉。不想每次回来都空荡荡的。”
“那你回娘家呢?”
“他说等两个月再安排。”
我当时就急了:“他这是把你关起来了?你连你爸妈都不能看了?”
晓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姐,他就是控制欲强了点,没别的问题。他对我挺好的,真的。”
“他哪里对你好?”
“他给我买了个包,三万多。”
我差点没被气笑。
三万块的包,就把一个人对自由的渴望给收买了?
但晓菲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她说韩文乐带她去吃了很贵的西餐,带她去看了电影包场,给她订了定制的旗袍。
她说的那些好——全是钱能买到的东西。
我说:“他对你说过爱吗?”
她:“说过。”
“具体说什么?”
“他说我爱你。”
“还有什么?”
她想了半天,说:“没有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
第二个月,晓菲没回过娘家。
罗威打电话给她,她说了几次要回去,都被韩文乐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后来罗威不打了,因为每次打过去,晓菲都像是在电话那头被人盯着说话,声音很低,话很短,三两句就挂了。
杨娇偷偷找到我,说她心里不踏实。我说我也觉得不对劲,但又能怎样?人家是合法夫妻,我们总不能去人家门口闹。
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买了些老家的特产——腊肉和干蘑菇,装着顺路,周六开车去了城郊的别墅区。韩文乐住的那栋,门牌号是晓菲发给我的。
我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后来我知道她叫王萍,是韩家的老保姆。
“你好,我找罗晓菲,我是她表姐。”
王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面,然后小声说:“韩先生不在,你等一下。”
她把我领进客厅,让我坐下。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水晶吊灯亮晃晃的,但整个屋子里没啥人味儿。
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看起来很贵,但都是那种看不懂的抽象画,没什么温度。
晓菲从楼上下来了,穿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她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说:“姐,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我把腊肉和蘑菇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我旁边,抱着个抱枕。我注意到她气色还行,就是眼神没以前亮了。
“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真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王萍正在厨房忙活,没什么动静。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姐,你下次来的时候,先打我电话。”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的心悬了起来。正要再问什么,楼上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是书房的方向。
晓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站起来,冲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提高音量说:“姐,你带来的东西我收下了,那什么,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话音还没落,楼上传来韩文乐的声音:“谁来了?”
他出现在楼梯口,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冷了几度。
“我和兰姐说一声,她是我表姐。”晓菲挤出一个笑,说,“她给我送东西来了。”
韩文乐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茶几上那包腊肉和干蘑菇,扯了扯嘴角。
“家里不缺这些,下次别麻烦了。”他说。
“就是点特产,不值钱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过身对王萍说:“送客。”
晓菲站在我旁边,手掐着我的胳膊,使劲掐着,像是要用这个力道告诉我什么。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台阶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晓菲站在客厅里,隔着落地窗冲我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那个笑,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对劲,全都不对劲。
06
那之后我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
我妈说我疑心病太重,人家大老板做事规矩,就是性格冷了点,没必要大惊小怪。
但我不信,我忘不了晓菲签那份协议时发抖的手,忘不了她站在镜子前面脖子后面那个牙印,忘不了韩文乐冷冰冰的眼神。
第四个月,我决定再去看一次晓菲。
这次我提前给她发了微信,说我要去。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等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姐,你下周三下午三点来,他那天要去公司开董事会。”
我就因为这句话,肯定了晓菲在那边过得不自在。
周三下午,我提前到了别墅门口。
这次是晓菲自己开的门,她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上扎了个马尾辫。
比之前精神了些,但眼圈有点发黑。
“他两点出的门,一般要到五点才回来。”她一边说一边把我拉进去。
王萍不在,整个别墅就她一个人。
她把我带到客厅,倒了杯水给我,自己也坐在沙发上。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开了口。
“姐,我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沙发角落里摸出一个粉色的U盘,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她。
“他电脑里的东西,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拷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监控画面,拍的是我家,还有你家,还有我妈我爸那边的老房子。”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监控?”我问。
“他在外面雇了人,在我家对面租了房子,装了摄像头。我爸妈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谁去家里做客,他都看得到。”晓菲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她一定是已经消化了这个信息很久,才能在说出口的时候,不发抖、不哭。
我整个人靠在沙发上,后背全是汗。
“他监视你们全家?”我问。
“不止。”晓菲站起来,往楼上走,我跟在她身后。她走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
“这间房他以前锁着,上周他说我怀孕了,要给我看宝宝房,才打开。”她顿了顿,“里面有个监控室。”
她推开门。
书房很大,墙上嵌着一个显示器,旁边摆着几台电脑主机。
显示器上开着几个画面,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几个画面里,有我妈家门口的街道,有罗威家楼下那条小巷子,甚至还有我单位门口那个公交站。
我手脚冰凉。
“这都是他弄的?”我问。
“他说这是保护家庭安全。”晓菲说完,嘴角抬了抬,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签的那份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甲方有权对家庭实施必要的安全管理措施’。我问过律师了,这种东西写进合同里,法律上居然说得通。”
“你怎么问的律师?”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偷偷问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表妹变了很多。以前是那种一遇到事就打电话问我怎么办的人,现在她不仅发现了他老公的秘密,还学会了偷偷找律师。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她没回答。
那天下午我们在客厅坐着聊了很久。
晓菲跟我说了很多事:韩文乐每个月给她两万,从不多给,她想买菜买水果都得记账;她出门要发定位给他,如果定位偏了,他五分钟之内就会打电话过来;她想回娘家,他永远说再等等。
她还说了一件事,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说韩文乐有时候半夜一两点才回家,到家第一件事是上二楼,锁书房的门。
有一次她假装睡着,听到楼上传来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声音很轻,说了大概半小时。
“我怎么知道是个女的?”她问我,像是在问自己,“因为他有时候打完电话下来,身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的。”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孩子呢?你真打算生?”我问。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没回答。
没多久,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我们俩同时僵住了。
晓菲的脸色刷地变了,她一下子站起来,压低声音说:“姐,你快走。”
“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知道,你快走,别让他看见你。”
我从后门走出去,翻过草坪边上的围栏,一路小跑到马路上。回头看别墅,韩文乐那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门刚开,他人还没下车。
我跑到路边停着的电动车旁边,骑上去,骑出好远才敢大口喘气。
回到家的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整夜。监控画面、律师、香水味、七条规矩——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像走马灯一样。
我终于明白,晓菲掉进了什么样的坑里。
07
第四个月月底,晓菲出事了。
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是周二,声音很急,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说话。
“姐,我现在在你上班附近的那个商场,你来一下。”
我放下手头的东西就跑过去了。
她坐在商场二楼的奶茶店里,低着头喝一杯柠檬水。
她穿着宽松的卫衣,肚子还不怎么显。
她看到我,放下吸管,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韩文乐的车,停在城西一个叫蓝湾花园的小区门口。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挺好看,穿得很讲究。
她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背着小书包。
“这谁?”我问。
“不知道。”晓菲说,“但王萍跟我说,韩太太以前也住蓝湾。”
“以前?”
“韩文乐结过一次婚。”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翻他柜子翻到的,有结婚证照片,还有离婚协议,上面写着他付了一大笔钱出去。”晓菲说,“他前妻叫徐碧云。”
徐碧云。
我在嘴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指指照片上那个女人:“那这个呢?”
“我也不知道。”晓菲垂下眼睛,“但我查到一件事,韩文乐每个月固定往一个账户转五万块钱。那个账户,名字叫徐碧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离了婚,还每个月给前妻转五万?那这个女人到底是谁?韩文乐这些钱,都是从哪里来的?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我问她。
晓菲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离。”
“那就离。”
“合同上说,要是我主动提出离婚,所有的东西都得赔。房子、车子、戒指,连他给我买的包都得退。还要赔偿婚礼费用的百分之二十,算下来将近二十万。”
“你疯了?哪有这种事?”
“合同上写的,我签了字,律师说那就是有效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柠檬水杯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姐,我没办法了。我跟他住在一个屋子里,每天他对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他不打我也不骂我,但那个屋子就是冰窖。我想出门,他要查我的定位。我想回娘家,他说不行。我想出去工作,他说没必要。我活着,除了等他回来、等他睡觉,别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种平静,比情绪失控更让人害怕。
我抓住她的手,说:“你别怕,我来想办法。”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家,翻了翻家里的老物件,找到了一张卡。那张卡上面的余额不多,但有十多万,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的。
我本来打算拿这笔钱给自己买辆好点的车。
但我想着晓菲,还是拿上了。
08
我想过报警,但没有证据;想过找律师,但怕打草惊蛇。
那两天我一直在琢磨韩文乐的事。他一个做生意的,怎么会把监控装到大街小巷?前妻骗他钱还能理解,可之后每个月还给她打钱,这就不正常了。
周日中午,我翻到以前同事发的一条新闻链接:《城南科技公司掌门人韩文乐被曝商业欺诈,公司账户被冻结》。
我点进去看,新闻报道说韩文乐的公司涉嫌财务造假,股票开始跌了。
我看了好几遍,确认日期,是三天前的新闻。
我立马给晓菲打了电话,她没接。我又打给王萍,王萍说韩先生出差了,晓菲在家休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车去了别墅。
这一次我没按门铃,直接走到后门,轻轻敲了几下。
王萍开的门,看到是我,小声说:“你怎么又来了?韩先生在上海开会,大概要后天才能回来。”
“晓菲呢?”
“在楼上。这几天她情绪不太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我上楼去找她。晓菲躺在床上,盯着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暗得像夜里。她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
“姐,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新闻了,韩文乐公司出事了。”
“我知道。”她说,“他前天打电话回来说的,让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搬到哪去?”
“不知道,他说要出国。”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拽回了现实。他要跑路。
“你不能跟他走。”我说。
“我没地方去。”
“有。你回我家。”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那天下午,我陪她把东西收拾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藏的,就几件衣服。
她要带那个U盘,还要带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我说复印件不要,数据我给你存。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从拐角拐过来,我差点被吓到。但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韩文乐的车,车牌不对。
我拉着晓菲上了我的车,开到我家楼下。我让我妈收拾了客房,给她煮了碗面。她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了。
“姐,我是不是特别傻?”
“傻什么?”
“明知道他有问题,明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还是嫁了。”
我没说话,给她又盛了一碗。
她吃饱了,坐到沙发上,看着我,问:“姐,你说他要是找到我怎么办?”
“他不会找到你,有我在。”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来电显示——罗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罗威压抑的声音:“韩文乐打电话来了,说晓菲跑了,他让我们把人交出来,不然他就报警。”
我把电话挂了,转头看向晓菲。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拿着筷子的手,一直在抖。
09
韩文乐没报警。
但他做了一件更可怕的事——他找了律师,给罗威发了一封律师函。
律师函上写得很明确:根据罗晓菲签署的婚前协议,单方面中断婚姻生活属于违约。
根据合同第九条,罗晓菲需要退还韩文乐支付的彩礼、首饰、部分生活开支,加上婚礼费用的百分之二十,合计约二十八万元。
罗威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杨娇站在旁边,拿着那张打印纸,看了又看,看完就掉眼泪。
“二十八万,我们上哪凑二十八万?”她说。
我说这钱本来就是不合理的,法律上不一定认可这种协议。但罗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可合同是她自己签的。”
那种眼神让我说不出话。不是责怪,就是纯粹的心疼和无奈。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我妈,说我想用那张卡帮晓菲垫一部分钱。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你自己的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别哭就行。”
我说我不哭。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晓菲一起去见律师。
律师姓李,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姐,专做婚姻纠纷案件。
李律师看了我们带去的合同和U盘里的监控画面,皱了半天眉。
她说这份合同里有些条款确实很霸道,但晓菲签字的时候是自愿的,没有证据证明被胁迫,就很麻烦。
但监控画面里韩文乐派人监视罗家,这可能涉及侵犯隐私权的东西。
“关键是要有过错证据。”李律师说,“如果能证明他出轨、在外有家庭,你们就占据主动。”
晓菲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了她一眼,问:“蓝湾花园那个女的,你们查到了吗?”
李律师问我们那个女人的名字。我说不知道,但晓菲说她叫徐碧云。李律师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动了一下。
“徐碧云?她是不是有个小孩,四五岁?”
“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接过一个案子,对面当事人就是她。”李律师想了一下,说,“她不是韩文乐的前妻,是韩文乐现在的同居女友,小孩也是韩文乐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晓菲的心脏里。她眼睛瞪得很大,整个人像是被定在椅子上。
“那他……他不止我一个?”她问。
李律师看着她,没说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晓菲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我也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说不出一句话。
那种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只能等她自己哭完。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说:“姐,我不怕了。他骗我,我就有证据。”
她掏出那个U盘,递给我。
“里面有他和他情人的转账记录,还有他的通话录音。”她说,“我都拍下来了。”
我拿着那个U盘,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他出差那几天,我偷偷翻了他的电脑和手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10
一个星期后,李律师代表晓菲向法院起诉离婚。
起诉书里写得很清楚:韩文乐在婚前隐瞒已婚事实,在婚后与徐碧云保持非法同居关系,婚内出轨,事实确凿。
同时,晓菲还提交了那份婚前协议,作为证据,证明韩文乐利用经济优势地位,对晓菲实施不当控制。
韩文乐的律师在法庭上试图反驳,说那七条规矩是建立在当事人自愿的基础上,不构成违法。
但法官看了监控画面的证据,又看了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直接问韩文乐的律师:“你这个所谓的安全管理,有没有经过对方同意?”
韩文乐的律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最后法院判决:双方感情确已破裂,准予离婚。
韩文乐需要承担晓菲在婚内的合理生活费用,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元。
那份婚前协议相关的条款,一部分被判无效,一部分被认定违法。
宣判那天,晓菲站在法官面前,穿着简简单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听完全部的判决,没有哭,也没有笑。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
韩文乐先出来的,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晓菲,停了一下脚步。
“晓菲,你……自己想清楚。”
晓菲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我想得很清楚了。”
然后她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拉上我的手,说:“姐,走吧。”
我们就那么走了。
我开的车,她坐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刷不停地刮来刮去。
“姐,我就想回去吃我妈做的饭。”
“好。”
车子开到她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杨娇听到车声就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晓菲下车,冲上去抱住她,哭了。
罗威站在门后面,抽着烟,眼眶红红的。他没说什么话,就是伸出一条胳膊,在晓菲肩膀上拍了拍。
晚饭是杨娇做的菜,炖排骨、清炒苦瓜、煎带鱼,都是晓菲爱吃的。
她坐在餐桌前,把那几样菜每样都夹了一点,慢慢地吃着。
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
吃完饭之后,她翻了翻自己的包,从夹层里掏出那张婚前协议,看了好久。
然后她把协议一页一页地撕了,扔进垃圾桶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陪她坐在她小时候睡的那个房间里。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姐,你说我以后还嫁人不?”
“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先把自己过好再说。”
她笑了笑,躺下去,缩进被子里。
“明天我想去找个工作。”
“我要自己挣钱,不再靠别人。”
“行。”
“姐,谢谢你。”
我没说话,伸手关了灯。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道细长的亮。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她渐渐地均匀了呼吸,慢慢地睡着了。
那晚我也没走,就在那把椅子上,靠着墙,眯了一会儿。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踏实,嘴角微微上翘,像小时候那样。
我想,这一次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