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活着的农耕文明

*本文为《半月谈》2026年第17期内容

农业文化遗产不只是陈列在展柜里的古物，更是在田野中延续的生产生活。在几千年的劳动实践中，中华民族创造出稻鱼共生、山地梯田、草原游牧、农林牧复合等丰富多样的农业系统。目前，我国已认定七批共188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其中25项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数量位居世界首位。

活态传承对于开展农业文化遗产挖掘与保护至关重要。半月谈记者调研发现，文化遗产保护成效较好的地方，往往不是把遗产封存起来，而是在守住传统品种、生态环境和农耕技艺的基础上，推动农文旅等产业融合发展，让遗产在利用中延续。

遗产“活”在田野间

半月谈记者在多地采访发现，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路径虽然各有不同，但一些共通经验正在显现。

在山东德州夏津县，黄河改道留下大片沙化土地，夏津先民世代植桑、固沙保田。如今，这里保存古桑林6000余亩、百年以上古桑树2万余株，形成了独特的黄河故道古桑树群系统。

保护农业文化遗产，首先要保护支撑其延续的完整生态和生产系统。夏津坚持“保护优先、适度利用”，对古桑树编号挂牌，测量树高、胸径、冠幅，拍照记录生长状况，建立“一树一档”的精细化管护体系。“针对危险病虫害，我们采取修剪病害枝、释放天敌昆虫、悬挂诱捕器和色板等措施，全部使用生物制剂，严禁使用高残留农药。”夏津县林业发展中心工程师孔胜利说。

恩施玉露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保存下来的蒸青针形绿茶，却一度因手工生产效率低而淡出市场。当下，恩施玉露茶文化得到系统传承，既保留不可替代的核心技艺，也主动适应现代农业发展。湖北省恩施市茶产业发展促进中心副主任何远军介绍，当地在保留蒸青、整形等核心技艺的同时，引入半机械化和连续化生产线，生产效率大大提高。针对产量低、茶园被改种或荒废的问题，当地与科研机构合作收集地方种质资源，开展复壮和选育，目前已收录种质资源300多个，明确选育对象8个。

恩施玉露手工制茶师在揉捻茶叶 杨顺丕 摄

农业文化遗产能否长久存续，还要看保护者能否从中获得稳定收益。夏津农户成立专业合作社，做好“桑产品”精深加工，延长产业链，开发出果干、桑叶茶、桑黄等产品。如今，产品种类达200余种，催生出100多家加工厂和合作社，桑产业综合开发年产值达10亿元，直接带动周边3.5万人就业增收。

农业文化遗产还转化为可进入、可体验、可品尝的农文旅融合场景：恩施玉露博物馆内的手工制茶展示体验区，游客们在制茶师的指导下，现场体验恩施玉露的手工制作技艺；浙江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核心保护区所在的荻港村，利用区位优势，发展特色乡村休闲旅游和研学旅游，开发鱼文化研学、蚕桑体验等40多门课程，累计接待国内外研学团队约10万人次，带动村民增收超500万元。

活态传承仍存多重隐忧

近年来，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保护利用不断走深走实，不少地方通过生态修复、科技赋能、产业延链、农文旅融合等方式，初步形成以保护促发展、以发展反哺保护的良性循环。不过，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开发仍面临传承基础弱、专业人才不足以及开发失衡等隐忧。

经济收益与传承成本不对称。据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闵庆文观察，茶叶、药材等较容易产业化的遗产，通常存续状态较好；自然条件较差、劳动强度大、难与现代技术衔接的系统，则后继乏力。

传统品种和耕作技艺存在流失风险。例如，古树衰老、病虫害增多，地方品种因产量低被单一高产品种替代。何远军指出，为追求较高经济效益，一些茶农摒弃传统耕作方式和加工技艺，一些口口相传的农耕技艺存在消亡风险。

在开发利用方面，受访基层干部表示，由于当地缺乏专业的遗产保护、产业技术和文旅运营等方面人才，基层管护人员专业素养不足，难以满足遗产精准保护和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需求，制约遗产活化利用的质量和水平。

部分地区还存在开发不足与过度开发并存的情况。一些遗产地产业弱、品牌散，优质农产品卖不出应有价格；另一些地方则把农业文化遗产开发简单等同于打造景区或网红产品，大量资源集中到少数观景点、节庆活动。闵庆文将其概括为“大尺度上开发不足、小尺度上开发过度”。

让古老智慧继续生长

进一步保护和利用农业文化遗产，首先要准确理解其“活”的属性。闵庆文认为，农业文化遗产本身就是特定的农业生产方式，要研究其功能延伸，拓展其多元价值，包括生态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文旅融合等方面。

让保护者获得合理回报，是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性开发的重要前提。闵庆文建议，加快建立农业文化遗产生态补偿机制，对继续使用地方品种、坚持传统生态农法、维护古树和传统水利设施的农户，根据其承担的保护责任给予稳定补偿；对自然条件较差、产业化能力较弱的遗产地，加大财政资金、农业保险和公益基金支持。

为保障传统品种和农耕技艺存续，何远军表示，对农业文化遗产传承人、经营主体及种植（养殖）基地给予适当奖补；各遗产地应尽快开展种质资源和传统知识普查，建立地方品种库、活体种质圃和数字档案；通过定期技艺培训、口述史记录、影像留存和乡土教材编写，把过去主要依靠口传心授的农耕知识系统地保存下来。

农业文化遗产是涉及生产、生态和文化的复合系统，保护与开发需要多方力量长期合作。受访基层干部呼吁，农业院校、科研院所应与遗产地建立长期合作机制，可通过专家工作站、科技小院和定点服务团队等形式，培养一批既懂遗产保护，又懂产业经营和文旅运营的复合型人才。

根据资源禀赋分类施策，避免简单复制网红模式。闵庆文认为，产业基础薄弱的遗产地应着力提高农产品品质，发展精深加工，完善区域公用品牌和利益联结机制；具备旅游条件的遗产地则要划定核心保护范围和旅游承载上限，防止传统生产空间被商业设施挤占；旅游线路应从少数观景点拓展至更多村庄，体验内容也应从收获期延伸至耕种、管护、加工等全年生产过程，使客流和收益在更大范围、更长时段内合理分布。

半月谈记者：叶婧 张阳 许舜达

原标题《守护活着的农耕文明

农业文化遗产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