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邹强
从书柜最里头拽出那个牛皮纸本子,封皮上落了一层灰。这是我刚进信用社时记的业务笔记,前半本记的全是细碎琐事,连三分钱差额从哪本传票里找到的也都要写上去;后半本突然就变成了操作系统命令、终端参数,钢笔字挤得满满的。
1994年我从银行学校分到农村信用社。报到那天,主任把我领到营业室,指着一个正在打算盘的人说:“跟着老梁,好好学。”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打他的算盘。这就是梁师父了。其实他只比我大八九岁,可营业室里没人叫他小梁,都叫老梁。众人唤他一声“老梁”,叫的不是年纪,是他往那儿一坐的那股稳当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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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营业室,不用看,进门先听。三四把算盘同时起落,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梁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记账,而是摆凳子。营业室有条长凳,给乡亲们坐的。每天开门前,他擦一遍,摆正。他说:“人家进门,先看凳子,再看你的脸。”
他跟来办业务的人都熟。谁家稻子收了多少,谁家孩子考上哪个学校,他一边打算盘一边搭话。乡亲们进门,不急着办业务,先跟他聊两句。
轧账轧不平,他不急,搬个凳子坐在我旁边,一页一页翻传票,翻到错处,手指点点不吭声,让我自己看。曾有一次,就为三分钱的差额,师徒二人一直核对到夜里九点多。找着错处那一刻,他比我还高兴。
还有一位师父,姓丁。
1996年,单位搞电算化,单位运回了几台黑白显示器的老式设备,全行上下无人会操作。
我听说农行有位丁师傅技术好,便厚着脸皮找上门去。他三十多岁,帆布工具包里塞着电烙铁和万用表,哪个网点机器坏了就往哪跑。到了不先喝水,先蹲下看机器。我底子薄,一个操作要问好几遍,他不烦,但也不多说。他总会在写给我的指令后备注用途,就连极易输入出错的细节,都标注得很清楚。
有一回我们这边终端开不了机,请他过来。他掀开盖子,拿万用表测了两下,说供电不稳,翻出一块旧电源板换上,接地线重新拧了一遍,也不用钳子,就用手指缠上两圈,轻轻一拽,便说修好了。插电,屏幕亮了。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先看它死得干不干脆。死得干脆的,多半是电。”
他有个规矩:备份一份不行,要两份。这份谨慎并非多虑,他曾亲眼见过其他网点丢失业务数据的状况。
他的机房我不能随便进。他跑网点,我跟着打下手。有一回我壮胆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自己试试?”他头也没抬:“等你把我写的指令敲错三次,且次次都能吃透错因、牢记教训再说。”
后来真敲错过一次。我在系统维护时,不慎输错删除指令的路径,险些清空在用的业务数据。手抖了两分钟,冷汗把后背溻透了。幸好照他规矩备了两份备份,折腾一晚上找回来。第二天找他,他听完就一句:“这回记住了?”
跟了一年多,单位看我真能上手,把我从柜台调到科技岗。这一调,就跟计算机打了半辈子交道。
如今回想,即便当初没有主动登门求教、深耕技术,仅凭熟练的柜台业务,我的工作也不会太差。但多跑那一年多的腿,让我多添了一门手艺。
如今去银行,柜台里面非常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我还是会想起那间营业室,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长条凳子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梁师父在和别人谈论稻谷价格的时候,手底下已经把账算完了。还有丁师父那个帆布包,拉链坏了就用铁丝缠上,里面总是放着电烙铁和万用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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