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巩本勇
小米粒是一只鸟,一只玄凤鹦鹉。
六年前,女儿从北京回来,顺便带回一只玄凤鹦鹉。这鸟儿个头不大,一身浅黄绒毛,两颊沾着团橘红,像是随手抹上去的。女儿随口给它起名小米粒,这一叫,便是六年多。
它刚来的时候还小,翅膀上的羽毛还没长硬,怯生生缩在笼子角落,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望着周遭陌生的环境,望着我们一家人。它不像野外的鸟儿那样警觉敏感,性子很温顺。没过多久,就融进家里平平常常的日子,陪着我们一早一晚。
女儿人在北京,心里一直记挂着这只鸟。鸟粮、墨鱼骨、清理笼子的用品,隔一阵子就寄回来,从没断过。每逢放假回家,进门第一件事,总要先到楼台的鸟笼跟前,对着笼子轻声问:“小米粒,想我没?”原本安安静静待着的小米粒,立刻蹦到笼边栏杆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发出软软的叫声。女儿拉开笼门,摊开手掌,它稳稳落下来,细细的爪子扣在皮肤上,顺着胳膊爬到肩头,安安稳稳靠在她耳边。空闲的时候,女儿一遍一遍教它进出笼子,不急,也不催。妻子站在一旁看着:“这鸟真通人性,跟你最亲。”女儿笑着说:“小动物心思简单,你肯花时间陪着它,它自然愿意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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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妻子也试着慢慢接近小米粒。一开始放不开,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生怕吓到它。日子久了,摸熟了它温和的性子,才敢摊开手,托住它蓬松的身子。小米粒也不躲闪,安安静静趴在她掌心。琐碎平淡的生活里,这也算是一件暖心的小事。
独自待得久了,鸟儿也会孤单。我常常看见小米粒孤零零站在笼里的横杆上发呆。怕它寂寞,我抽了一天去大集逛逛。集市人声嘈杂,叫卖声此起彼伏,蔬菜水果、各样杂物摆得到处都是。走到一处花鸟摊前,我停下脚步,挑了三只玄凤鹦鹉,一公两母,想着给小米粒做个伴。
新来的三只格外活泼,整天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个不停。只有小米粒,常常待在角落,不抢吃食,也不跟着打闹,就静静看着别的鸟儿玩耍。妻子在一旁看着,轻声说:“性子太静,恐怕很难跟它们玩到一块儿。”我说:“鸟和人一样,总要慢慢相处磨合,时间长了,自然就熟了。”
时间自有它的道理。一个月过后,四只鸟儿已经形影不离。早上凑在一起吃食,午后互相挨着梳理羽毛,天色暗下来,就挤在一处歇息。小小的笼子里,天天都有鸟鸣,冷清的阳台,一下子热闹鲜活起来。
晚春,其中一只母鸟下了两枚蛋,雪白圆润,躺在笼底的木屑上。我们心里多了一份期待。妻子一天总要弯腰看好几回,嘴里念叨:“要是能孵出小鸟,家里就更热闹了。”
可世间的事,未必都能如人所愿。一天天等下来,两枚鸟蛋终究没有孵出幼鸟。看见妻子闷闷不乐,我安慰她:“很多事情本来就不会都有结果,能够相伴一场,已经很好了。”妻子点了点头,慢慢放下心里的失落。
四只鸟儿依旧朝夕相伴,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过。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离别来得那样突然。
变故,就发生在前几日。
那天天气晴好,风缓缓地穿过楼房。妻子收拾阳台的时候一时大意,鸟笼没有扣牢。或许是风勾起了它飞翔的念头,小米粒抖了抖翅膀,钻出了笼子。它掠过阳台栏杆,朝着树木和楼宇之间飞去,没一会儿,就看不见踪影了。
鸟笼里的三只鹦鹉低声叫着,声音落在安静的阳台上,透着一股冷清。妻子眼圈当即红了,声音发颤:“养了六年多,就这么飞走了。”我心里也空落落的,只能劝她:“别急,未必飞远,咱们出去找找。”
整整一个晚上,妻子在小区里来回奔走。树丛底下,楼房檐下,各个角落都仔细寻过,一遍一遍喊着小米粒的名字。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没有一点回应。找不到,她就在业主群留了消息,仔细描述鸟儿的模样,请邻居帮忙多留意。我也联系了物业,请巡逻的工作人员多加照看。
连着两天四处寻找,终究还是没有找到。
天色慢慢暗了,晚风带了凉意。妻子站在阳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许久才开口:“它从小就在笼子里长大,不会自己找吃食找水喝,外面日子多难。胆子又小,见了人就躲,夜里冷了,又能去哪里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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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一旁,没有多言。我小时候在马踏湖摸爬滚打,湖水不深,岸边长满芦苇,水鸟来来往往。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反倒不爱热闹,总想安安静静待着,留意那些不起眼的小生命。六年多来,这只叫小米粒的玄凤鹦鹉,陪着我们度过无数晨昏。对我们而言,它早就不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鸟,清晨清脆的鸣叫,落在手心暖暖的分量,都藏在寻常的日子里。
天色完全黑透,家家户户的灯光陆续亮起来。笼子里依旧备好粮食和清水,只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以前我总以为,是我们收留了小米粒,替它挡住外面的风雨。等到它振翅飞向远方,我才慢慢明白,一直被陪伴、被治愈的,其实是我们。六年多朝夕相处,它一声声鸣叫,填满了中年生活里那些空旷寂寥的时刻。
风掠过楼房,吹向远处的湖面,水波一圈一圈,缓缓漾开。偶尔远处传来鸟鸣,却再也不是小米粒的声音。
人和生灵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偶然。来了,好好相待;走了,不必执念。
原以为,这份空缺会在生活里停留很久。之后的一天清晨,妻子特意赶到大集,挑了一只玄凤鹦鹉。羽毛颜色、个头模样,和飞走的小米粒几乎一模一样。她心思细腻,怕新来的鸟儿生疏,进到旧笼子会被另外三只欺负,专门又买了一只新鸟笼,让它单独安顿下来。
妻子照旧柔声唤它:小米粒。语气也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那只飞走的小鸟,从未走远,也从未告别。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淄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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