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友人从南方出差带回了当地零食特产，看到蛋卷包装铁盒上醒目的繁体字不禁有些出神，想不起来自己已经有多少年没去碰那略显甜腻的蛋卷了。
小时候，蛋卷绝对称得上是北方城市生活孩子所能接触到的零食“顶配”，那可不是有钱就可以在当地买到的食物，是“走南闯北”或有着“海外关系”的一种象征。记忆里的蛋卷包装盒特别高级，显眼的特大号字体标注着“港式”“粤式”的字样，透出那个年代独属南方经济相对发达城市的傲气。
打开包装盒盖，黄灿灿的蛋卷像列队的士兵码得整整齐齐，一股奶香味扑鼻而来。拿起一根，蛋卷在手中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小心翼翼咬上一口，酥皮便簌簌地四散开来往下落，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接着，紧接着仰头把碎屑倒进嘴里，最后还不忘舔舔掌心，生怕浪费一丁点儿稀罕物。更多的时候，在蛋卷入口时牙齿根本舍不得咬，而是含在嘴里让它慢慢软化，体会着舌尖上蛋卷酥皮一层一层剥落的甜香，让人顿时感到格外满足。
不夸张地讲，那时候吃蛋卷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挺有仪式感的事情，特别是蛋卷落入口中在齿间发出来的碎裂声响，变成童年享用美食的奢侈听觉印记。
能让一个孩子心心念念的吃食当然不少，记得自己十岁左右的时候，市面上突然冒出来一种叫作鱼片的食物，只需将小小一缕鱼片放进嘴巴，海货的味道就立马将人整迷糊了。在那个整个国家都还处于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家里一般都不会给小孩子提供零食，因此想从大人那里获得好吃的鱼片，无异于做梦。一小包鱼片大概需要两毛钱的“巨资”，小孩子要想得到一点能够自己掌控的零食，必须想方设法从瘪塌塌的口袋里一分钱、一分钱去积攒。不记得攒够买一包鱼片的钱需要多少时间了，只记得每次凑够零钱赶紧跑到街口的小卖部，对店主说出“来一包鱼片”时的满足感，无异于像刚刚从战场上得胜凯旋的士兵。
偷偷买零食当然不敢让家里的大人知道，于是鱼片到手之后整个人便像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需要悄悄躲到角落里享用。撕开包装塑料袋的一角，凑上去深深吸一口气，那种咸中带甜、甜中带腥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觉得心跳快了几拍。然后，将鱼片一丝一丝地撕开放在舌尖上，慢慢地让它们被口水浸润，当鱼片一点一点变软，鲜味便丝丝缕缕地化开来，令整个口腔里装满了大海的味道。偷吃零食对小孩子有着巨大的诱惑，特别是兜里如果有了像鱼片这样的“高级货”时更是完全不能抵抗，所以即便在学校的课堂上，有时也会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间隙，飞快地将一条鱼片塞进嘴里，然后紧闭嘴巴继续装出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那种小心翼翼地偷食，那种怕被发现的紧张，比鱼片本身的味道还要让人难忘。
除了蛋卷和鱼片，儿时记忆当中最好吃的食品莫过于方便面了。那时的方便面包装很粗糙，透过包装袋便能看到像打着螺丝圈一样的面条饼块和一小包杏黄色的粉末。第一次见到方便面是在体校的体操队教练那里，只见她将面饼和粉末都放进大茶缸，然后倒进开水，之后严严实实往茶缸上压了一本书，三五分钟之后当书本移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味腾地炸开，瞬间将屋内小队员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后来工作了，出国时方便面就成了行李箱里的必备品。没办法，西餐吃上三天，便对油腻的薯条、冷冰冰的三明治以及草一般的沙拉失去了胃口，中餐的胃开始想家时，再嫩的牛排也抵不上一碗热汤面。何以解忧？唯有回到酒店拿出方便面，热水一冲、盖子一盖，香味伴随着熟悉的方便面调料味升起来，肠胃也跟着舒坦起来。
一碗面下来，不知怎的会感叹读懂了苏东坡的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难怪诗人才子会琢磨出厨房的“东坡肉”，把胃安抚到位，心才能随之安定下来呀。
说来有趣，儿时被视为美食极品的东西，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家里绝迹了。偶尔尝一口，也觉得蛋卷太甜，鱼片腥气，方便面的调料包闻着就让人联想到科技狠活儿。那些曾以为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现在竟都觉得有些不健康了。
时代变了，人们喜好的吃食变了，不过馋嘴的孩子在哪个时代都是相似的。就像每天放学铃声一响起，孩子们飞奔出校门，带着自己攒钱买东西的底气和爽快，还有食物到手后舍不得一次吃完的珍惜。正如宋人笔记里的汴京零食，“蜜饯雕花”“雪泡豆儿”“水晶皂儿”，光听名字就能联想到古时的孩子应该也会千方百计攒着铜板去买一角蜜饯，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吧。
赶紧又咬了一口蛋卷，似乎又找到了孩童时才能感受到的味道，带着最朴素的记忆，品出最香甜的滋味。
原标题：《谢军：童年食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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