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们花900万赎回的半个河谷，如今成了唯一的副省级地区

1881年2月24日，圣彼得堡，曾纪泽在条约上签了字。赔款从500万卢布涨到900万卢布，合白银五百多万两。多出来的那400万，买的是一片叫特克斯河谷的地。

消息传回北京，清流们骂翻了天。多赔四百万，还搭上霍尔果斯河以西的土地，这叫什么胜利？

你想想，一个刚打完十四年内战、国库空得能跑耗子的国家，借钱凑出900万卢布，从沙俄嘴里抠出一块地。沙俄那边，陆军大臣米柳京在御前会议上拍了桌子，说这是“对俄国的侮辱”。俄国人觉得亏了，清流觉得亏了。

那到底谁赚了？

一条河，两百万人口

伊犁河从天山北麓发源，向西流入哈萨克斯坦的巴尔喀什湖，全长一千四百多公里。中国境内流域面积约5.6万平方公里，灌溉着伊犁河谷六百万亩农田，70%的水量流出国境。

中亚那个地方，年降水量不到200毫米，荒漠和草原是主角。伊犁河谷是个例外。天山在这里呈“V”字型，大西洋的水汽被挡在这里，年降水量400到800毫米，加上雪山融水，宜农宜牧。上游适合种地，自古叫“塞上江南”。

河谷面积不大。但在哈萨克斯坦一侧，这里是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阿拉木图，中亚五国第一大城市，人口超过200万，就在伊犁河谷的中下游。

清朝把统辖新疆的伊犁将军治所设在河谷里的惠远城。乾隆亲自赐名，取“大清皇帝恩德惠及远方”之意。惠远周围又建了惠宁、绥定、广仁、宁远、瞻德、拱宸、熙春、塔勒奇八城，合称“伊犁九城”。惠远是政治军事中心，宁远管维吾尔族事务，各城之间驻军、卡伦、营盘连成一张网。

伊犁丢了，等于把中亚最肥的一块肉、最密的人口中心、整条河的中下游，全让出去。

沙俄动手，清廷最后一个知道

1871年，阿古柏侵占新疆，沙俄以“代收代守”的名义出兵伊犁。俄军兵分两路，从博罗胡吉尔和春济同时进攻，打了近两个月，迫使伊犁苏丹投降。

清政府不知道。

直到1871年9月1日，俄驻京公使才通知清廷：俄国已于7月4日占领伊犁，“请定如何办法”。还加了一句，“本国愿将所得地面交还贵国”。

这话说得漂亮。沙俄占领军进了伊犁之后，向当地居民宣布的是另一套：沙俄将永远占有伊犁。

清廷派伊犁将军荣全去谈判。荣全1871年10月17日从乌里雅苏台动身，只带一百多名士兵，路上走了三个多月，1872年1月20日到塔尔巴哈台联系俄方。俄方不让他去伊犁，要他到一个叫那旦木克的地方议事，又不告诉他在哪。后来改到阿亚古斯。耍了半年，什么也没谈成。

沙俄的算盘是：清军绝不可能收复新疆。所以开了一张空头支票，等清军彻底失败，伊犁就永远是俄国的了。

左宗棠把新疆打回来了。

1876年到1877年，左宗棠率西征军先北后南、缓进急战，摧毁阿古柏的统治，收复了新疆大部分地区。沙俄的算盘落空，被迫重新考虑伊犁问题。1879年3月，沙皇主持召开御前特别会议，决定在获得通商、赔偿和边界调整等让步后，可以交还伊犁。

清廷派崇厚去彼得堡谈判。崇厚到了俄国，被连吓带哄，1879年10月2日在克里米亚半岛的里瓦吉亚签了条约。主要内容：俄国归还伊犁，但中国割让霍尔果斯河以西和特克斯河流域；赔款500万卢布；俄商在蒙古和新疆全境免税贸易；增设七处领事。

伊犁是还了。但伊犁西境和南境全被割走，三面受敌。清廷看了条约，把崇厚定了“斩监候”死罪，拒绝批准。

谈判桌上的较量

1880年2月，曾纪泽被任命为出使俄国钦差大臣。7月30日到圣彼得堡。俄方一开始拒绝开议，说条约一经签订不能更改。几经交涉，才同意坐下来谈。

曾纪泽的对手是沙俄外交大臣吉尔斯、驻华公使布策。第一次见面，吉尔斯“面冷词横”，开口就说“现在只候照行，无可商议”。曾纪泽顶了回去：各国订约，必须两国批准才能施行，如有难行之处，可以再议。

谈判的焦点在割地。俄方坚持要特克斯河谷，曾纪泽不让。俄方代表试探他：“中国沿海地方，何处可让？”这话的意思是，你不给特克斯河谷，就拿沿海的地来换。

曾纪泽没接这个茬。

从1880年8月到1881年2月，双方谈了半年。俄方在中国东北和西北边境集结兵力，增调海军在中国海面示威，一再以中止谈判、发动战争相威胁。

曾纪泽在给国内的报告中写了八个字：“障川流而挽既逝之波，探虎口而索已投之食。”

哈密的那口棺材

谈判在进行，军事准备也在进行。

1880年5月26日，68岁的左宗棠率亲兵千余人离开肃州大营，向新疆哈密挺进。队伍里，八名精壮士兵抬着一口黑漆大棺材，跟在左宗棠马后。

左宗棠到了哈密，把大营设在凤凰台，驻节162天。厉兵秣马，整饬军纪。

在很多人看来，这口棺材是做给俄国人看的。但左宗棠自己知道，西征的军费有多难。

1868年他率八万湘军西征，朝廷让东南各省“协饷”820万两，实际送到160万两。左宗棠只好向英国汇丰银行和德国商人借款1595万两，首开借外债打仗的先例。

从甘肃酒泉到新疆哈密，今天开车走连霍高速，632公里，七个半小时。当时西征军的主要运输工具是马、骡子和骆驼。左宗棠的办法是“精兵策略”，裁撤冗员，鼓励就地生产。

这就是当时的财政现实：借钱打仗，精兵省粮，抬棺压阵。

900万卢布买了什么

1881年2月24日，曾纪泽和吉尔斯在圣彼得堡签订《中俄改订条约》。赔款从500万卢布增至900万卢布，合白银五百多万两。霍尔果斯河以西地区仍被割走。但特克斯河谷收回来了，伊犁南部保住了。领事从七处减为两处，俄商免税贸易的范围也收窄了。

多赔400万卢布，换特克斯河谷。

有人算过一笔账：沙俄占据伊犁近十年，每年收商农之利数十万金。900万卢布看着多，但伊犁河谷六百万亩农田的水源、中亚最密集的人口中心、整条伊犁河的控制权，这些东西的价值，不是用卢布能算的。

阿拉木图现在是哈萨克斯坦的第一大城市，中亚的金融和物流中心。它脚下的土地，曾经是清朝伊犁将军管辖的范围。

水的方向

今天从霍尔果斯口岸出去，双西公路直达欧洲。伊犁有四个国家一类口岸，中欧班列从伊宁出发，穿过哈萨克斯坦，进入俄罗斯，到波兰，到德国。

伊犁河还是向西流。70%的水量流出国境，注入巴尔喀什湖。

左宗棠在哈密驻了162天，棺材没派上用场。他走的时候，伊犁已经回来了。

那口棺材后来去哪了，没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