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靖康之耻,绝大多数人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幅凄惨画面:徽钦二帝被困在五国城一口幽深枯井当中,抬头只能看见方寸天空,也就是家喻户晓的“坐井观天”。课本、评书、通俗演义反复渲染这个故事,几乎成为固定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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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井观天”这一广为流传的情节,最早并不是出自宋代正史,而是来自清代康乾时期成书的演义小说《说岳全传》。书中写金国老狼主大怒,“传我的旨,把徽钦二帝发下五国城,拘在陷阱之内,令他们坐井观天”。经过近代刘兰芳评书《岳飞传》的演绎传播,这个故事传遍全国,变成大众认知里的靖康史实。
从现实生存逻辑来讲,把人长期囚禁在枯井之中,在东北的严寒环境下根本无法实现。黑龙江依兰五国城,也就是金代胡里改路,冬季酷寒,风雪极大。按照北方古代水井的形制,枯井井口狭小,井下阴暗潮湿,冬天积雪灌入井内,温度会远低于地面。
依兰当地金代古城考古也证实,城内并没有专门用来关押囚犯的深井陷阱。捕捉野兽的陷井一般挖掘在山林野外,不会修筑在城市内部,而且陷阱底部往往设置尖桩,用于捕猎动物,并不适合长期关押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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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世为什么会衍生出“坐井观天”的误会?一部分人推测,可能是混淆了女真早期的半地穴式“地窨子”住宅。女真先民肃慎、勿吉曾经“依山水掘地为穴,架木于上,以土覆之”,半地下房屋,屋内生火取暖。但是到金代建国之后,女真人已经普遍建造地上木构房屋,火炕技术已经广泛普及。《金史・世纪》记载,金献祖绥可时期就已经“始筑室,知栋宇之制,人呼纳葛里”,纳葛里就是汉语居室的意思,说明早在金国崛起之前,女真上层就告别纯粹穴居生活。
五国城属于金代胡里改路的治所,城内有官府房舍,完全不需要把帝王安置在半地下洞穴。还有一种猜想是把后世四合院的“天井”当成枯井,可金代五国城根本不存在中原样式的四合院建筑,这类建筑要等到清代三姓城开发之后才大量出现,时间完全对不上,此说法同样站不住脚。
想要还原真实囚禁生活,最可信的是随二帝一同被俘北迁的蔡鞗所写的《北狩行录》。蔡鞗是宋徽宗的女婿,全程跟随二帝辗转北地,他的记录属于第一手亲历见闻。书中记录,二帝居于五国城城内房舍,房屋遇风雨损坏,徽宗还向金人申请征调民夫修缮屋舍,史官记下“本位陈乞聚夫修盖,太上曰正是农时,岂可妨废,止令修盖官那容应辩”。
倘若身居深井,根本不存在房屋破损、申请修缮的可能。同时史料记载,二帝并非与世隔绝,在得到金人许可之后,可以在城池范围之内走动。《宣和遗事》写:“特放二帝囚禁城中自便往来,不许出城,中民家,且话南朝事”,他们可以和城内百姓交谈,只是不能离开城池的管控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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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那首千古悲歌《在北题壁》:“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很多人拿这首诗佐证“坐井”,但诗中写的是“孤馆”、“破扉”,馆就是馆舍,扉是房门,描写的是破旧简陋的地面馆舍,而非深井,“孤馆”二字已经直接排除了井中囚禁的可能性。
当然,否定“坐井观天”是小说演绎,绝不代表二帝在北方的日子过得安逸舒适。他们是战败的亡国囚徒,人身自由被严格限制,远离故国,物质条件简陋,精神上承受着巨大羞辱。抵达上京会宁府之时,被迫行牵羊礼,宋徽宗被封为昏德公,宋钦宗被封重昏侯,充满嘲讽意味。从汴京出发,辗转燕京、上京、韩州,再迁徙五国城,一路千里颠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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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州时期金人划拨田地四十五顷,逼迫昔日帝王亲自参与耕作自给,尊严扫地。绍兴五年,宋徽宗病死五国城。之后宋金关系缓和,钦宗被迁回燕京软禁,最终死在燕京,并没有终老五国城。肉体没有困于深井,可精神上,他们确实被困在亡国的牢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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