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电视剧《大秦赋》中李斯形象
秦二世二年，咸阳城外。七十多岁的李斯被押出牢门，身边跟着他的二儿子。
他一辈子都在算计。年轻时从楚国上蔡跑到秦国，被赶走一次，靠一篇《谏逐客书》留了下来。后来又在秦王面前说同门师弟韩非的坏话，把这个对手挤了出去。他帮秦始皇统一天下，自己当上丞相，位极人臣。
可到了这一天，他回头对儿子说了一句话。《史记》记得清楚：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想跟你再牵着黄狗，出老家东门去追兔子，还能做到吗？
父子俩相对痛哭。随后李斯被腰斩，他的家族一个也没留下。罪名是谋反，下令的是秦二世，背后递刀子的是赵高。
这套刑罚叫夷三族。影视剧里皇帝一拍龙椅就喊诛九族，好像很平常。其实这几个字背后，是一笔两千多年的血账。
一、三族是谁，古人自己先吵了一架
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三族到底是哪三族？
答案出人意料，古人自己都没说一致。
三国时的张晏说，是父母、兄弟、妻子。另一位注家如淳不同意，他说是父族、母族、妻族。东汉大儒郑玄给《周礼》作注，又换了个说法：父、子、孙。
三位学者，三种划法。第一种算的是一家人，第二种把娘家和岳家都算进去，第三种只算直系三代。差别有多大？有时候就是几个人和几百个人的差别。
一千多年后，清末的沈家本出来做了个了断。这位被称为中国近代刑法之父的法学家，在《历代刑法考》里考证，夷三族约等于夷宗族。从祖父母、父母到子孙，甚至妻子娘家，都可能被牵连。这个结论，今天学界基本接受。
《唐律疏议》古籍刻本
说白了，三族不是一个精确的数字，而是一张网。网撒多大，看谁在收网。
二、商鞅背了一口不全是他的锅
说到连坐，很多人第一个想到商鞅。
这个印象有来由。秦国自商鞅变法以后，一直以严刑峻法出名。班固写《汉书》，也把夷三族的发明权记在秦人头上。
电视剧《大秦帝国》中商鞅形象
但往前翻，事情没那么简单。
《尚书》里就提到，夏商时已经有罪人以族的处置方式。夷三族作为一项制度，源头大约可以追到周文王时期。连坐的思路写成成文法，最早见于战国李悝的《法经》。周代刑罚也不轻，罪大的，父、母、妻三族都要被处死。
所以秦干的事，不是发明，而是放大。把一个早就有的东西，做成了一台高效运转的机器。
秦法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是写在竹简上的，要一条条执行。近些年出土的秦汉简牍显示，当时律令经常修订，各地还要和中央校对文本，审案时也会频繁引用律文。
睡虎地秦简《秦律十八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秦朝，株连不是皇帝一时发火，而是写进制度里的程序。李斯本人就是这套法家机器的设计者之一。最后，机器转回来碾到了他自己。
三、汉魏六朝：一条刑罚，跟着权力起伏
汉朝建立后，继承了秦的制度，也想把刑罚放轻。吕后当政时，夷三族一度被废除。
好景不长。到了汉文帝时，方士新垣平谋逆的事情败露，这条刑罚又被请了回来。
电视剧《大风歌》中汉文帝形象
汉文帝在史书里是出名的仁君，废过肉刑，减过赋税。可一碰上谋逆，他也照样恢复了族诛。
看到这里，或许能明白一件事：一条刑罚存废，常常不取决于道理讲得多透，而取决于上一次谁动了皇位。
魏晋南北朝更有意思。这几百年里，世家大族势力极大，皇帝动不动就要看他们的脸色。夷三族于是越来越松，东晋初年甚至一度被废。整段时期，这条刑罚的起落，基本跟皇权和世家谁占上风绑在一起。
有一个例子特别能说明问题。
公元260年，曹魏的小皇帝曹髦受不了司马昭专权，亲自带人去讨伐。司马昭的亲信贾充指使一个叫成济的壮汉，当街一刀，把皇帝杀了。
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司马昭形象
这在当时是天大的丑闻。连司马昭的亲叔叔司马孚，都抱着皇帝的尸体痛哭。大臣陈泰直言，至少要腰斩贾充，才能向天下交代。
司马昭舍不得贾充。最后，他诛杀了成济九族，算是给了天下一个说法。
您看，主谋安然无恙，动手的人连同一大家子替上面的人顶了罪。族诛在这里，已经不完全是惩罚罪犯，而成了一种政治上的遮羞布。
四、隋唐：先往狠里走，再往回收
到了隋朝，局面有点拧巴。
一方面，族诛被制度化，夷三族的范围缩小到父子兄弟。另一方面，隋炀帝又把刑罚往狠里推。《隋书·刑法志》记载，杨玄感造反后，炀帝追究其罪，罪及九族。
电视剧《隋唐演义》中隋炀帝形象
隋朝二世而亡。接手的唐朝看在眼里，立法上明显稳健了。按唐朝的规定，只有谋反和大逆两项罪名才搞株连。父子年满十六岁的一同处死，其他亲属一律免死。夷三族真正被废除，基本就在这个时候。
从商周到唐代，差不多两千年，株连的范围终于被压到了一个相对明确的边界里。
可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直线往前走。
明初，燕王朱棣起兵夺了侄子的皇位，让大儒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方孝孺拒绝。朱棣问他，你不怕被诛九族吗？方孝孺回答，就算杀我十族，又能把我怎样？
方孝孺拒写即位诏书影视剧照
朱棣真的这么做了。他把方孝孺的学生朋友也抓来，凑成第十族。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前后被杀873人。朱棣还特意把方孝孺留到最后，让他看着每一个人被杀。
唐律已经收回去的刀，在七百年后又被人拔了出来。
文史君说
回头看夷三族的这段历史，我想说三点感受。
第一，这条刑罚的松紧，很少是因为某位皇帝良心发现。它跟着权力走。皇权强了它就收紧，世家强了它就放松，前朝刚亡，后朝就收敛一点。
第二，族诛看起来是在惩罚罪犯，其实常常是在杀鸡儆猴。成济的九族，替贾充和司马昭挡了刀。方孝孺的十族，成了朱棣立威的工具。真正被杀的，很多人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唐律那一步值得多说一句。在谋反这种最大的罪面前，法律依然划了一条线：十六岁以下的孩子不杀，旁系亲属不杀。这条线现在看很窄，在当时却来之不易。
最后留个问题。李斯临死前想的不是功名，是老家东门外的那条黄狗。一个亲手设计了严刑峻法的人，最后被这套法律吞没。您觉得，这是他个人的悲剧，还是制度注定的结局？
参考文献
张建国：《夷三族解析》，《法学研究》，1998年第6期。
司马迁：《史记·李斯列传》。
《隋书·刑法志》。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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