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要放在前头讲。
1950年还没到,南昌城外梅庄的码头上,摆着一具尸首。看热闹的百姓围了好几层,脖子伸得老长——他们想瞧瞧,传了十来年的那个"罗燕子",到底长什么模样。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让四野司令部专程下过一道密令。
一般的剿匪军令,报个名字报个番号就完事。这回却在最后硬添一笔"留不住活的就打死"。内行人一看就懂——这是个连着几回都没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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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不住,说出来有点可笑。
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个匪。肤色白,个头高,脖子细。垂着眼往那儿立着,说他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保管没人反驳。他自己也乐意这么扮。换一身女式衣裤,长发在脑后别住,挎只小袋,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能一眼认出他的,只有三五个老匪;其余人见了,只当是哪家的媳妇出门串门。
围一次,他溜一次。
二野开拔以后,江西的防务落到了156师肩上。这支部队的老前身是东北野战军独立第六师,关外雪地里追剿过土匪,再凶险的场面也趟过。选他们接手,凭的就是这一条。
营盘刚立稳。先亏了一着。
江上的运粮船被人劫了。看船的兵被砍倒,尸首抛进江里,水急浪高,怎么也捞不上来。
断了粮,日子立刻紧巴。定量只剩一半,蔬菜更是见不着,盛一碗白饭,就着盐水一口口吞。江风整日吹,人瘦得脱了相。
入了夜才是真凶险。暗处忽然飞出一枪,巡夜的兵应声倒地。等大队冲过去,打枪的已经钻进拐来拐去的巷子,一转角就没了踪迹。头顶要避飞机,脚下要躲冷枪,昼夜都歇不安稳。
师长邓克明坐不住了。他早年打铁出身,干脆换身粗布衣裳,挑着风箱铁锤上街揽活,锤声敲得响亮,耳朵却在听人闲谈。
十来天。他把底细摸出大半。摸清的一条是:这伙人靠水吃饭,鄱阳湖就是他们的后路。循水路上岸,最先落脚的是赣江边的滁槎镇;人从镇上散开混进城,抢一地换一地。
真正难办的却是另一桩——百姓手里的枪,多得说不清。
副师长马逸飞把话说得很重。他主张,粮食的事能拖,收枪的事一天也不能拖。要是枪收不干净,迎面过来的是良民还是匪徒,压根分不清。
道理是硬的。落实却难。干部一家家上门劝说,从晌午一直说到掌灯,多半人只咧咧嘴,不吭声。末了搬出族里的长辈领头,交上来的净是部队早先换装丢下的破铜烂铁,摆个样子。真正管用的家伙,还压在房梁上,埋在土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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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溪的江边,466团正忙着收缴。
晌午头,哨位截住三个人:匪徒徐荣春、本乡大地主罗大中的儿子,另外还跟着个脸蛋白净的年轻女子。枪口一晃过来,她脸就红透了,埋着头,缩着肩,活脱是被挟持来的样子。
表格填到一半,她开口说想去方便一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几个兵都不好意思,齐齐背转身,眼睛全盯着江面。
可就这一背身的空子,身后忽然"咚"地一记闷响。
几个人同时回头,岸上已经没人了。江水炸开一小团白花,波纹一圈套着一圈往外扩,扩着扩着便平了。那女子连一点影子都没剩。
一船兵都愣在滩上。
把这层纸捅破的是徐荣春。他一开口,众人才明白:刚才那位"姑娘",正是罗延辉。
"罗燕子"这个绰号,是一条命一条命攒出来的。不管院墙多高,他脚下一错就翻了过去;南昌城的旧城墙,几百个人眼睁睁看着,他双手一攀便上了墙头,转眼踪影全无。水里的能耐更邪,一头扎进去,大半天都不用换气,你在岸上等到两腿发麻,水面上也找不到人。
可最让人后颈发凉的,还是他手上那两把家伙。左右手各托一支驳壳枪,两边开火,弹弹咬肉。
仗着这一身本事,他十六岁便在湖上挣出了名头。
1940年夏天,一条装满物资的日本轮船从赣江驶过。他借轻功攀上船,连放倒七八个鬼子,接着点火把整船的货烧成灰,转身投进江中。岸上望去,只有冲天的火光和一船的惨叫。
对日本人他下得去手,掉过头抢中国人的商船,也一样不留情。说穿了这人只是个匪,跟什么家国大义都不相干——但就凭敢在日本人头上动土,他的名字在湖上被叫得越来越响。
都昌、余干、进贤一带的匪股,一个跟着一个归到了他名下。整片鄱阳湖,都成了他一家的地盘,名下聚起三万余人。
生得一副无害相,下手却半点不留余地。
他给各村族长立下一条死规矩,谁也不敢违逆:族里的公产先抽三分之二拿去换枪,等他哪天要动手,村里的壮丁必须出人,谁不来,整村推平。
日本人投降之后,他又找上国民党大员鲁道源,一甩手砸出十万大洋,把军火整批买断。从此湖上再没人敢跟他较劲。
罗延辉很小就没了父母,是靠叔叔罗大中一手带大的。
偏偏这根最软的肋骨,如今攥在剿匪部队手心里。
徐荣春和罗大中的儿子一被擒,交代得利落:鄱阳湖这摊匪,只要罗延辉一死,撑不过三天就散。
难的是必须留活口。四野司令部那封电报,末尾才落笔这样决绝——如难生擒,就地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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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线报传到部队:罗延辉缩在梅溪。
466团开来十二艘新快艇,把梅溪围得密不透风。村里私藏的枪先收到一支不剩,掐断了他从外头接火力的路;随后各路口设卡,往来的人挨个过问。
又是一个晌午头。
一名年轻妇人,身边牵着个六七岁的女娃,不紧不慢从卡子前走了过去,出了梅溪。
站岗的兵,没一个起过疑心。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有什么可问的?
可这位"年轻妇人",偏偏就是罗延辉。
等众人回过味来,人早走出很远了。
部队拔腿就追。他一声呼哨召来上千匪徒死命挡着,一路打一路退,退到梅庄,被堵进一间牛棚。
下一幕,谁都没料着:这个枪法毒辣的匪首,靠一通扫射,竟把几轮冲锋全顶了回来。部队折了几个人手,只能先退出去,重新盘算。
回头再审罗大中。
这一审,审出了他的命门——他离不了大烟。
烟瘾大得吓人。只要劲儿一犯,天大的事也得扔下,先躺平吸足了再说。
部队要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12月22日晌午,攻击说打就打,毫无征兆。
那会儿的罗延辉,人还在阿芙蓉的烟雾里泡着,浑身发软,连枪都提不起来。战士冲进去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当场活捉。
人先押了回去。关在梅庄那间牛棚。昼夜轮班看守。
偏偏就在这一夜,出了岔子。
夜深了,风更冷了,守夜的兵撑不住犯困。手脚还套着镣铐的罗延辉,看见哨兵眼皮直打架,竟硬运功把镣铐挣了开来,翻窗跳出,纵身蹿上房顶,还想着再扮一回女人开溜。
他却不知道,房顶上早有人在等他。
那是部队特意安下的一名哨兵,姓姬,沧州人,打小练武,一身硬功夫。整整一宿,他等的就是罗延辉。
寒星清冷。一道黑影蹿上了屋顶。
哨兵眼光毒辣,出手沉稳,时机掐得严严实实,抬脚一记夺命追魂腿,直直踹了过去。
闷响一声。罗延辉整个人摔落在牛棚冰冷的土面上,一条胳膊当场就折了。
胳膊折了,他还是不肯认输,抱着残臂一拐一拐往墙根挪,想搏最后一回翻墙。
哨兵再不留半点余地,抬枪对准他的腿,扣了扳机。声响,腿骨随即断开。
血泊里头,罗延辉终于彻底散了劲,缩在角落,只剩粗重的喘息,一动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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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收了枪,缓缓抬头,望向棚外。
棚外霜厚雾浓。东边那道天际线,已悄悄透出一抹淡淡的白。
天,快要亮了。
隔一天,就是23日,罗延辉被处决,尸首摆在梅庄码头示众。
他一死,康山一带原本匪患最凶的地方,仅一个排,不到一天,匪患扫得干干净净,藏的枪弹尽数收缴,一支不留。
鄱阳、都昌、进贤、余干几县的小股匪徒,头目一没,就成了没头的苍蝇,被部队一压便散了架。
乘着这股势头,四县过去瞒着不交的枪械也一并起出:机枪四百余挺,步枪近两万支,子弹多到根本数不过来。
徐荣春当初那句话,终究是应了。罗延辉一落网,鄱阳湖这摊匪患当即了账。
江西的父老乡亲,从此再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匪患肃清之后,马逸飞被调往云南。许多年过去,他在自己的回忆录里提到南昌这段往事,统共也就几句话。
可后人又怎会知道,短短几句话的背后,压着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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