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进 985 之后，我才看见成绩之外的差距

又是一年国庆假期。现在的大学生们，或许刚结束军训，正满怀对大学新生活的向往，与三五好友开启进入大学以来的第一次旅行；抑或回到老家，用妈妈做的饭菜抚慰被军训锤炼过的身体。无论如何，都好——他们都还年轻，还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而我再回忆起那段时光，已经是11年前了。

高考让来自不同家庭、地域、阶层的孩子，能够同时在一所大学里完成四年学业，通过学习相同的课程，完成步入社会工作前最重要的人生积累。

可我们往下追问：这四年里，所谓的积累，为何却在求职这条道路上，把来自相同学校甚至相同专业的人拉开了差距？有的人被更好的工作岗位青睐，拿到大厂offer；而有的人，得到的工作机会却寥寥。今天我们不谈天赋与努力论，只以我的经历为例，谈谈为什么多数人成为后者。

现实是，职场对同样优秀的一批应届毕业生的筛选逻辑里，学校只是门槛，真正决定一份offer归属的，往往是课程之外那些被多数人忽略的内容，比如实习经历、项目经历等等。那些来自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完成大学四年学业后，是否还能像当年考上好大学那样，再一次完成社会意义上的“翻身”？

这个问题，值得一直追问。先停一停，回到11年前的那个秋天——看看一个来自偏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孩子，在进入985大学后，面临的是何种差距。

01我曾经相信，考试能解决一切

我成年以来的三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都是靠好成绩换来的。在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考试几乎解决了我所有重要问题：小学毕业考让我进入县里最好的初中，中考让我进入最好的高中，高考又把我送进一所985。每一次努力都有分数回应，每一张成绩单都带来更大的选择权。

高考让我顺利拿到了985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整个学校近1000名考生，只有4人考上985。整个家庭乃至家族，都因这张通知书沾上荣光。那一刻我充分相信：考上了好大学，前途将一片光明。我也相信高中老师说的：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我来自偏远少数民族地区的农村。进入大学前，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家里只有一位堂姐坐过飞机——她打工的服装店从上海进货，她作为店长出差去过上海。而这所大学距离我的老家1000多公里，坐飞机是最好的选择。

02第一次，我为“不出丑”做功课

我向堂姐一遍又一遍地咨询坐飞机的流程：在哪个平台下单机票，如何值机取票，如何过安检，飞机上什么东西能带、什么不能带。我像以往背书一样，把堂姐交代的要点牢记在心，企图通过提前做功课，避免自己到了机场显得局促不安。

这次出发，我带上了弟弟。弟弟从初中就辍学跟着爸爸做事，没有出过省，更没有坐过飞机。爸爸说，应该趁这个机会，带弟弟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因为害怕出丑、害怕局促、害怕看起来像个没有经验的人而做功课。以前做功课，都是为了考取好成绩。

图1：初到大城市，拍下的城市建筑

我带着弟弟来到这座城市后，花了一天时间，逛遍了所有出名的景点，也第一次对城市“祛魅”。高楼林立让从小远望就能看到山和天空的姐弟俩感到些许不适；灰蒙蒙的天空，35度的热浪，让从小没体验过30度以上天气的我们，对“蒸笼般的天气”有了切身体会。但更多的，是新鲜与好奇。我在城市的地标建筑下，为弟弟拍下了一张照片。

图2：弟弟的游客照

弟弟逛了两天就回去了，我却没有失落——对这个新鲜环境的探索欲，早已盖过了分别的伤感。对当时的我而言，向堂姐咨询坐飞机的流程，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对多数那个年纪的城市孩子来说，坐飞机或许早已像坐公交一样稀松平常。但那时我并未感到自卑或不适——这个18岁的女孩，还没意识到差距。我更多的，是独自带着未成年的弟弟第一次坐飞机、在陌生城市旅行带来的自豪感。

或许，人的自卑感并非来源于未知，而是来源于看见差距。

03录取通知书让我进了同一间教室，却没给我相同的起点

我第一次看见差距，是在军训的“才艺展示”环节。当教官要从连队中挑选有音乐、舞蹈才艺的同学，报名军乐连和舞蹈队时，连队里竟有一半以上的同学举手，我第一次感到了冲击。

在我的高中，只有成绩不理想的同学才会去学才艺，试图通过艺考、体考考上本科——这是我们学校的特色，靠艺术班和体育班拉高本科率。而在这里，凭优异高考成绩进来的孩子，竟然多数都有才艺。

我才发现，录取通知书只让我与他们进入了同一个空间，却没有让我们拥有相同的起点。

04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追平的

真正让我认识到差距的一刻，是在高数课上。老师讲的内容，早已超出高中数学的范畴。这门课的难度，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作为“学渣”的无力感——尤其是当老师提问、隔壁的同学总能从容回答时，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不适合学习。这种怀疑，在我过去的学生生涯中从未有过。

直到隔壁的同学告诉我：“这些知识点，我们高中就学过了。”

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追平的。我的大学四年，也将被这样的差距伴随。不出所料，大一上学期我挂了高数，后来补考了两次，每个周末重新补课，才勉强及格。

图3：QQ空间纪念自己挂科的说说

在我过去18年的人生剧本里，“适合学习的脑子＋勤奋努力”代表了一切，代表自己总能在人生的重要节点获胜。可当我进入大学这个全新的场域——这里不再是偏远山区的县城，而是汇集了全国优秀学生的一流大学——原来建构的一切成功理论，被一步步瓦解。

对一个刚成年的18岁的人来说，重新建构自己的价值体系、认识到差距，内心感受到的第一种感觉就是自卑。这些自卑，写进了我当时的日记本里。我没有在日记里明确写下“自卑”二字——骨子里的倔强与不服输，不允许我这么写。

05我只写下“一无是处”

我只写下：

有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喜欢民谣，但我弹不好吉他。

其实我并没有系统地学过这门乐器。这把吉他，是我高考后给自己的奖励——花500块买的礼物，还配了一本《吉他自学三月通》。我以为凭自己的勤奋与努力，就能像过去靠努力读书拿到耀眼成绩单一样把它学好。结果自学了两个多月，依然只会弹“53231323”。

后来和室友聊天，她很平静地说，自己从小学习过钢琴、古筝、舞蹈、游泳等多门才艺，但很多现在已经忘了，只有自己喜欢的舞蹈一直坚持。那时我才强烈地意识到：所谓才艺，并不是一朝一夕靠自学就能习得的，它需要从小投入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去培养。而这些，是我既往的人生里看不到的。

我只写下：

可眼前这一切，令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迷茫。我依然不清楚我的大学该往哪个方向走，没有人能引导我走向一条正确的道路，我要自己摸索着前进，不忘初心，保持一份童真。我愿意相信，上帝不会亏待一个充满理想并愿意为之努力的孩子。所以，这个目前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孩子，将要奋起。

或许那时的我，已经感受到了阶级和成长环境，给同样通过成绩筛选进入同一所大学的孩子带来的差距，但我无法用确切的言语形容这种认知被重构的感受，只能写下“一无是处”。

06真正的成长，不是证明差距不存在

我用成长过程中一贯视为真理的“努力”“理想”，去抚平这种差距带来的冲击。我在高数上狠下功夫，一而再、再而三地追赶起点不一致带来的差距；大二到大三，我渐渐发现，这种差距也会因为长期与这些优秀的同学身处同一环境而不断缩小，直到把绩点拉回班级中游。而当我拼尽全力去追赶成绩时，有的同学已经在为转更好的专业、参加比赛项目等做准备，看到这里，并没有所期待的逆袭故事，只有看见差距后，奋力追赶依然无法追平的无奈。

看见差距，从另一个角度看，意味着我已经逃离了原生环境，走向了一个更多元、更具差异化的新环境；也意味着，我要经历自卑、自省、和解等阶段。我接受这种自卑感——但更重要的是意识到：自己出生的环境、家庭和阶层，没有一样是我能改变的。真正的成长，不是证明差距不存在，而是分辨它、接受它，再决定哪些部分值得长期追补。

从大学四年，到进入职场的第七年，我依然时常有这种感受，也处在长期追补的阶段，这些追补，多数情况下都是靠踩一个个坑和积累教训换来的，比如如何识别好工作，如何租到满意的房子，如何在职场拒绝别人，如何识别职场里的“坏人”并远离，如何不闷头工作让领导看见你等等，今天不赘述，就先停在这里。

我想，未来的时间还很多，我会在这个公众号更新我的成长系列故事，或许故事很普通，但我始终相信，“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独一无二，需要一个载体来记录。也希望读到此篇的你，当看到差距后，不要再第一时间解释成自己的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