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离天下最近的人，最怕的不是输在起点，而是输在最后一脚。项羽、曹操、柴荣，三个人站到过门槛边上，一个转身，一个迟疑，一个病倒，门就关上了。
公元前二〇二年，垓下。
楚军营里粮少，人少，四面都是汉军和诸侯兵。夜里传来楚歌，项羽坐在帐中，身边还有虞姬、骏马、残兵。
他不是没赢过。
巨鹿一战，秦军主力被打垮；入关之后，诸侯将领见他，连膝盖都软。那时的项羽，二十多岁，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秦朝刚刚倒下后的天下秩序。
可他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咸阳城破后，关中本该是天下根基。刘邦先入关，约定里有“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旧话。项羽来了，鸿门宴摆上，范增急得举玉玦，刘邦却从席间脱身。
人走了。
这不是一顿饭的失误，是项羽一生里最硬的一道裂缝。
他后来分封诸侯，自立为西楚霸王，都彭城。看上去威风，实则把刚合起来的天下又拆开了。章邯等秦降将被封在关中，刘邦被赶去巴蜀汉中。项羽以为这样能压住局面，可被压住的人，一转身就成了最危险的刀。
刘邦从汉中出来，先定三秦，再拉韩信、彭越、英布。项羽还能打，彭城一战也曾把刘邦打得大败。可他每赢一次战，身后的粮道、人心、诸侯关系就松一分。
到垓下时，只剩硬撑。
乌江亭长劝他渡江，江东还有地方可去。项羽看着那条江，话说得很重：“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不肯过江。
那一刻，天下离他只隔一条江，也隔着他自己的性子。项羽可以把战场打穿，却没能把天下安顿下来。
刀落下去。
曹操的遗憾，更像一枚被自己放走的棋子。
建安年间，刘备来到许都。那时刘备还没有荆州，没有益州，更没有汉中王的名号。他寄人篱下，身边不过关羽、张飞几个人。
曹操给他的礼遇很重。
《三国志》里那几字落得极稳：“出则同舆，坐则同席。” 出门同车，坐下同席，这不是普通宾客的待遇。
可这份礼遇里，藏着一根刺。
刘备不是池中物。有人看出来了，曹操也未必全然不知。后世爱讲“青梅煮酒论英雄”，那是小说里最传神的场面；真正落在史事上的，是曹操给了刘备兵权，让他去截袁术。
兵一出许都，局面就变了。
袁术还没等到刘备赶到便病死，刘备没有回头。他到了徐州，杀了曹操所置的徐州刺史车胄，重新举起旗号。
曹操回过头来收拾，已经不是在许都席间按住一个客人，而是要千里用兵去拔一块地盘。
这一步，后患太长。
刘备后来投袁绍，走荆州，联孙权。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荆州刘琮投降，江陵已在手中，战船沿江排开。那时北方基本平定，荆州门户打开，孙权和刘备还没站稳。
赤壁一把火，烧掉了曹操一统南方的最好时机。
曹操不是只差一个刘备。江东孙权、长江水战、疫病、军心，都压在赤壁那一年。可刘备这枚早年从许都放出去的棋子，后来确实站在了曹操对面。
他曾经坐在曹操身边。
后来坐到了天下的另一边。
柴荣的可惜，不在一个错字，而在一个“短”字。
显德元年，郭威病重，晋王柴荣总内外兵马。宫里发出遗制，柴荣在灵柩前即位。这个新皇帝一上来，就碰见北汉和契丹联兵南下。
朝臣劝他别亲征。
柴荣不听。他把话压在殿上：“昔唐太宗之创业，靡不亲征，朕何惮焉？”
三月，高平。
前军一乱，樊爱能、何徽望风而走，东边阵脚塌了。柴荣没有退，披甲临阵，亲自督战。后周军重新顶上去，北汉军败。
这一仗之后，五代乱世里终于冒出一个能收拾局面的人。
他整军，裁汰老弱；他南征南唐，取江北淮南；他西取秦、凤、成、阶；他又把眼睛投向北方。显德六年，柴荣北伐，连取瀛、莫等州，兵锋逼近幽州旧地。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
五代十国的碎片，正在他手里一块块合拢。偏偏就在北伐路上，他病了。
军队撤回开封。
六月，滋德殿里，柴荣走到尽头。年仅三十九岁，身后留下七岁的柴宗训。一个孩子坐上皇位，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握着兵权。
不到一年，陈桥驿黄袍加身，后周变成北宋。
柴荣亲手打出来的局面，被别人接了过去。北宋完成了大部分统一，却再也没能拿回幽云十六州。
这就是柴荣最让人停住的地方。
项羽败在性格和制度选择，曹操败在一步放纵和赤壁大势，柴荣败在寿命太短。三个人都曾把手伸到天下门前，一个把门拆散了，一个放走了门闩，一个还没来得及推门。
滋德殿的病榻前，三十九岁的柴荣闭上眼，殿外兵符还在，北方地图还没卷起。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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