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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带人把我打骨折,妻子在旁边递棍子,我出院转头就离了婚,5年后前妻带着孩子求复合,看到我的新家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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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物流这行就这样,白天跑客户,晚上理单子,累是累,但我习惯了。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条缝,里面灯是亮的。

心里还觉得奇怪,秀梅平时这个点早睡了。

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三个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坐在我家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啤酒和花生壳,烟灰弹得满地都是。

岳母赵桂芳从厨房走出来,围裙都没解,手里端着盘凉拌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建国回来啦?正好,有点事跟你说。”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脚刚踏进客厅,三个男人站了起来。个头都不矮,其中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条龙。

“妈,这是谁?”

赵桂芳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抹了抹手。她看着我,眼神冷下来。

“谁?我找来跟你谈事的。”

李秀梅从卧室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站在走廊口,没走过来。

“秀梅,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赵桂芳开口了:“张建国,你别装了。你藏私房钱的事,我都知道了。还有,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我蒙了。

干物流三年,起早贪黑,车贷房贷还着,每个月工资卡都交给秀梅,我就留一千块的零花。油钱、过路费、请客户吃饭,一千块有时都不够。

“妈,你说什么呢?我哪来的私房钱?”

赵桂芳从兜里掏出张纸,拍在桌上。我凑近一看,是张银行流水单,上面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块的转出记录。汇到一个我不认识的账号。

我脑子一炸。那不是我干的。

“这是谁转的?”我问。

“你别管谁转的,就问是不是你?”赵桂芳声音拔高。

我说不是。赵桂芳冷笑一声:“不是你?那你说是谁?秀梅?”

李秀梅站在走廊口,低着头,没吭声。

光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脖子上的纹身跟着一抽一抽的。他说:“承认了就算了,别让大家都难看。”

我看着赵桂芳,又看看李秀梅。秀梅始终没抬头。

“我真没有。”

赵桂芳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擀面杖。她把擀面杖往光头手里一塞。

“打。”

我没来得及反应。

光头抡起擀面杖,砸在我左腿上。骨头咔嚓一声,疼得我整个人瘫下去。我抱住腿,趴在地上,眼睛盯着李秀梅。

李秀梅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你给不给?私房钱藏哪了?”赵桂芳问。

“我没藏。”

第二下砸在我背上,闷响。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我抱着头,蜷缩在地板上。

“秀梅,你说话啊。”我喊。

李秀梅动了。她走进厨房,拿了一根棍子出来。

那是晒衣架的木棍,有手腕那么粗。她走到我面前,我看着她,以为她要把棍子放下。但她没放。

她走到光头身边,把棍子递给了他。

光头接过棍子,掂了掂。“这玩意得劲儿。”

我看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也忘不了。不是恨,是害怕,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然后棍子又落在我腿上了。左腿已经断了,痛到麻木。

后来是邻居报的警。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躺在担架上,从走廊过。李秀梅站在门口,赵桂芳拉着她的胳膊。赵桂芳冲我喊:“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说话。

担架经过李秀梅身边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还是结婚那年我给她买的那个牌子。

她没哭。

我也没哭。

上了救护车,门关上,灯闪起来。我盯着车顶那盏白灯,心想,明天先去法医那里做伤情鉴定。

01

我在医院躺了十三天。

左腿骨裂,肋骨断了三根。医生说再重点就得动手术打钢钉。我住在走廊加床上,每天看着天花板发呆,想着这十年婚姻。

来看了我几回的是物流公司的小周,我手底下的送货员。他帮我带了换洗衣服,还有充电器。小周说公司在查那笔钱,我说不用查了,账上还有多少钱,帮我算算。

小周说账上有八万五,但那是公司的流水,不是我的钱。

我说够了。

住院第七天,李秀梅来了。她一个人来的,穿着件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盒牛奶。

她站在床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我看着她,她低着头。

“你还好吧?”她问。

我没说话。

“妈说想让你回去谈谈,把事说清楚。”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闪,始终没跟我的目光对上。

“那笔钱不是我转的。”

“我知道。”

她说知道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蚊子哼。

“那你当时为什么递棍子?”

她不说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建国的,我也想跟你说个事,我同意离婚。”

那天她走后,我翻了翻塑料袋里的苹果,底下压着一张离婚协议书的草稿。是打印好的,就等我签字。

我签了。

出院那天,小周来接我。我拄着拐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太阳很晃眼。三月的风还凉,我裹紧了外套。

先去法院起诉离婚。因为伤情鉴定在手,他们受理得很快。那笔所谓的“私房钱”,后来查清楚了,是赵桂芳让李秀梅的弟弟拿我身份证去办的卡。但李秀梅没承认,她说不知道这事。

开庭的时候,李秀梅全程低着头。法官问什么她都说是。问她愿不愿意离婚,她说愿意。问她要什么,她说不要。

最后判了。我净身出户。房子是结婚前我爸妈掏首付买的,但写的是李秀梅的名字。车归她。存款归她。公司归我,但那会公司账上就剩两万块钱和一辆破面包车。

赵桂芳坐在旁听席上,表情很满意。

结束后,我拄着拐杖走到法院门口。赵桂芳跟在后面,扯着嗓子说:“就这本事?离了婚你能干啥?”

我没回头。

小周开车把我送到一个地下室。月租三百,没有窗户,只有一张钢丝床和一个老式衣柜。我从车上搬下来两个纸箱子,里面是我全部家当。

我坐在钢丝床上,抬头是天花板,灯是那种老旧的白炽灯泡,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给爸妈打了个电话。他们在老家,一直不知道这事。我说离婚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我爸接过电话说:“回来吧。”

我说不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翻开手机通讯录。里面存的号码,有一半都是物流圈子里的人。我挨个发消息,问有没有活干。

发了三十几条,回了八条。有人说没空,有人说已经外包给别人了,只有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给我回了条语音:“小张啊,我这边有几批货要发,你接不接?”

我回了个“接”。

第二天一早,我拄着拐杖去注册公司。

找代办公司办的,花了八百块钱。注册地址用地下室,经营范围写“道路货物运输、仓储服务”。三天后执照下来了,法人写着张建国,注册资本一百万,认缴。

我拿着那张营业执照,看了半天。

公司名字叫“九州物流”。没什么寓意,就是觉得好听。

那辆破面包车,小周帮我开过来,停在出租屋门口。车是二手的,跑了二十万公里,车身掉漆,后门关不严实。

我坐进驾驶座,摸了摸方向盘。方向盘上的皮都磨没了,露出里面的塑料。

从那天起,我开始跑业务。

早上六点起床,把情况发到各个货运平台。有单就接,没单就去工业园挨家挨户发名片。名片是在小店里印的,二百块钱一千张。上面印着“九州物流,张建国,电话:139××××”,白底蓝字。

发到午休,坐在路边小店吃碗面,继续跑。

晚上回来,蹲在地下室门口洗衣服。衣服都是用冷水搓的,洗衣粉得省着用。

有一次去工业园发名片,保安不让我进门。我说我是物流公司的老板,保安笑了:“老板?老板就开这破面包?”

没说话,把名片塞给他,转身走了。

累的时候,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看着车窗外。这城市的路灯很亮,亮得能看到空气中的灰尘。

我想起李秀梅递棍子的那个晚上。

有时候我会恨,恨得牙痒痒。有时候又觉得,可能是我做错了什么。

但不管怎么想,日子还是得过。

攒了几个月,我搬出了地下室,租了个小单间。有窗户,有阳光,一个月六百。我站在窗边,能看见远处的立交桥,车水马龙。

公司慢慢有了几笔固定业务。都是一些小单子,一车货几千块钱那种。利润薄,但我做得很仔细。每车货都拍照,每笔账都记清楚。

那些客户看中我什么?可能是我从不迟到。

一个月后,我把驾照上的照片摘了。照片里的张建国,还在笑。

02

公司开了四个月,终于有了一个小仓库。

租的是城乡结合部一个废弃厂房,一个月两千,铁皮顶,地面上还留着机油印。我把自己和两个司机招进来,一个叫老刘,一个叫阿强。老刘五十多岁,以前在建筑工地开塔吊,后来工地黄了。阿强二十出头,刚从职业学校出来。

我们自己动手,把厂房收拾出来。用铁架子搭了两排货架,摆上纸箱和胶带。门口焊了个牌子,白油漆写着“九州物流”四个字。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亲自送货。司机不够,我就自己上。左腿恢复得差不多,走路还有点瘸,但开车不影响。

有一次给城南一家五金店送货,东西卸完,我弯腰把箱子摞好。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看着我说:“你腿怎么了?”

我说摔的。

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干物流不容易。”

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笑笑,没说什么。

送完货,我开车回公司。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刹车踩得急了点,后备箱里没固定好的箱子倒了。我靠边停,打开后备箱去整理。

手被纸箱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我去旁边的药店买创可贴。药店不大,门脸窄窄的,挂着绿色的牌子。里面站着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这得处理一下,口子挺深的。”

我说没事,买个创可贴就行。她没理我,从柜台后面拿出碘伏和纱布。

“过来坐。”

我只好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摘下口罩,露出张圆脸,眉眼挺温和。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

“怎么伤的?”她问。

“纸箱。”

“纸箱能划这么深?你割的是牛皮的边吧。”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帮我消毒,动作很轻。碘伏碰到伤口,我吸了口凉气。

“忍着点。”她说。

“你叫什么?”她问。

“张建国。”

“我叫王玉婷。”她包好伤口,在上面打了个漂亮的结。“三天别沾水。”

我看了看包扎好的手,说了声谢谢。问她多少钱。她说不用,医药箱里的东西,不值钱。

我加了她的微信,转过去十块钱。她没收。

后来我隔三差五去她药店买药。一开始是真的买药,头疼脑热什么的。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路过那条街就会进去看看。

王玉婷一个人守着药店。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我问她怎么不请人,她说药店不赚钱,请不起人。

“你是医生?”我问。

“卫校毕业的,后来考了执业药师。”她说。

有一次她问我,你腿怎么瘸的。

我说前妻打的。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过了会才说:“我前夫也打我。”

说完转身去理货了。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王玉婷说的那句话,她前夫也打她。又想起李秀梅递棍子的那个晚上。

两个女人,一个打人,一个被打。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转机出现在秋末。

那时候公司账上只有一万二,下个月房租还不知道在哪。我坐在仓库里发愁,手机突然响了。是以前合作过的一个老客户,姓陈。

“小张,有个大单子,你做不做?”

陈总说他在城北接了批建材,要运到省外,一共十五车。如果我接,利润大概五万。

那晚上我高兴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就去签合同。陈总看我走路还有点瘸,问我怎么了。我说摔的。他没再问。

签完合同,我出来在街上站着。秋天的风凉了,路边银杏叶飘了一地。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玉婷发来的,问我最近怎么没去买药。

我说最近忙。

她问忙着干嘛。

我说接了个大单子。

她说那恭喜你了。

我看了看手上的疤,已经长好了,就剩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那天傍晚,我开车送完最后一批货,又绕到那条街上。药店的灯还亮着,王玉婷在里面看书。她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下车走进去。

“来买什么药?”她问。

“不买药。”

“那来干嘛?”

“路过,看你还在。”

她笑了,把书合上。“正好,我也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以后打算一直干物流吗?”

我想了想。“嗯。”

“挺好。”她说,“干一行爱一行。”

我在药店坐了半个小时。那天晚上没有月亮,路灯也昏昏暗暗的。但我觉得这秋天的风不冷了。

走的时候,王玉婷送我到门口。

“张建国。”

“嗯?”

“下次受伤了别自己处理,来找我。”

我点点头。

坐进车里,打火,倒车镜里看见她站在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飘起来。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尾灯映在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红光。

九州物流的第一面锦旗,是五金店老板送的。红底黄字,写着“服务周到,值得信赖”。

我把它挂在仓库最显眼的地方。

03

陈总的货款到账那天,我坐在面包车里看了三遍手机短信。

五万二。不是大钱,但够我喘口气了。我算了一笔账,房租、油费、下个月要还的轮胎钱,还能剩六千多。

小周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庆祝,我说算了,今晚还得去城南送批配件。他骂我抠,说赚了钱不花留着干嘛。

我没告诉他,我想攒钱换辆厢式货车。

那辆破面包车的后门已经关不严了,每次转弯都能听见铁皮哐当哐当响。春节那几天还漏雨,副驾驶脚垫上积了一摊水,我用旧毛巾垫着,第二天拧出来全是黄汤。

王玉婷偶尔会发微信来。开始是问我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后来变成问吃饭了没、今天跑了几单。我一开始敷衍回几个字,慢慢就聊得多些了。

她说她那天在药店门口看见我开车走,觉得我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手上血流得那么厉害,还硬撑着不吭声。

我说习惯了,男人不能动不动就喊疼。

她回了个笑脸,说你这叫逞能。

我没反驳。她说得对。

有天晚上送货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把车停在楼下,靠在座椅上不想动。手机亮了,王玉婷发了条语音,说她今天关店的时候碰见一个老顾客,那人说她瘦了,让她多吃点。

她说,你看,陌生人都知道关心人,你倒好,从来不问我吃没吃饭。

我盯着那条语音,不知道怎么回。窗外的路灯昏黄,照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的橡胶条裂了口子,刮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我想起李秀梅。五年婚姻里,她从来不会发这种消息。她有她的规矩,男人在外面赚钱,女人在家带孩子,各干各的,不用整天黏糊。

赵桂芳也是这套说法。说男人不老实,就是因为女人管得太松。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那你现在吃了吗?

她秒回:吃了,你呢?

我说还没。

她发了个地址过来,说楼下有家砂锅粥还不错,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你要是饿了就去吃,别说是我推荐的。

我没去。不是不想,是觉得不该。我刚离婚半年,身上还带着伤。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日子都没理顺,哪有资格跟别人谈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去药店换药。王玉婷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放下笔,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吧。”

她拆纱布的动作很轻,比上次还小心。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这伤口恢复得还行,但要少碰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又自己搬货了?”

我说是,有个客户催得急,装卸工没来,我自己上的。

“你那条腿骨头还没长好,再这么折腾,以后下雨天有你受的。”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把纱布缠好,用医用胶带固定住。“明天还来换一次,之后就不用来了。”

我说好,扫码付了钱。

她叫住我,说张建国,你是不是怕什么?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靠在柜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逼我,倒像是随便问一句。

“你每次都把话接得很短,像是怕跟我多说几句就会怎么样似的。”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笑了笑,说没有,就是忙。

“忙是借口。”她也不生气,“不过没事,等你哪天不忙了再说。”

那天下着小雨。我开着面包车去物流园装货,路过一个工地,看见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在路边拦车。她没打伞,衣服湿了大半,小孩裹在她怀里,用一件外套遮着。

我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里。

我突然想起张小宝。离婚之后,我一次都没见过他。

李秀梅不让我见。法院判的探视权一个月两次,她说孩子小,见了面哭,影响她带。我没争,一来不想让孩子难受,二来见了面又能怎样?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带孩子去地下室。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地下室隔音差,楼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踩在我胸口上。

我拿起手机,翻到李秀梅的微信号。朋友圈还是那条横线,她把我拉黑了。

我搜了搜张小宝的班主任电话,存下来,没打。

打了说什么?说爸爸想你了?可我这个当爹的,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

快凌晨一点的时候,我给王玉婷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过了十来分钟,她回:没呢,看剧。你咋还不睡?

我说想点事。

她问什么事,能说吗?

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觉得,人这辈子啊,有些路走错了,想倒回去重走都不行。

她没有马上回。过了好一会儿,消息弹出来:倒回去干嘛,前面的路又不是不能走。

我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我就那么盯着,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第二天一早,小周跑来敲门。他一脸兴奋,说有个大单子在找车,从我们这边拉到省城,运费比市场价高两成。

我问他是哪家公司,他说是建材市场的老刘介绍的,对方是个做市政工程的老板,要拉一批管材。

我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开车去了建材市场。

老刘在档口泡茶,看见我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小子运气来了,那老板是我老表,他原来的运输队撂挑子了,急着找车。你有几辆车?”

我说现在有一辆面包车,正准备买厢式货车。

“一辆不够,他至少要三辆,一趟拉完。”老刘喝了口茶,“你要是能凑够车,这单子就给你。”

我算了算,买两辆二手厢货,加上我现在的面包车,勉强凑得出来。但钱不够,一辆二手厢货至少要三四万,两辆就是七八万。

我手里的钱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

“刘哥,能不能让我跟他谈谈?分期付款也行。”

老刘摆摆手,“我跟他说好了,只要你车够,账期可以宽点。你自己去跟他聊。”

出了建材市场,我站在路边抽烟。阳光很烈,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

王玉婷发了条微信过来:换药,来不来?

我没回。脑子里全是钱的事。

下午我去了二手车市场,看中一辆跑了六万公里的江淮厢货,车况还行,要价三万八。老板说最低三万五,一分不能少。

我站在那辆车旁边,摸了半天方向盘。驾驶座的皮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里程表的数字跳了跳,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王玉婷发消息:你认识银行的人吗?我想贷点钱。

她回:多少?

我说三万。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手里有点积蓄,可以先借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街对面有家小饭馆,油烟味飘过来,混着阳光的味道。我忽然觉得嗓子发紧,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打了几个字: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她回: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硬了。硬着硬着,就把自己累垮了。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回了面包车。

晚上我翻通讯录,找了几个以前做业务时认识的朋友,打了七八个电话。有两个接了,说现在手头也紧,帮不上。其他的没接,或者接了说几句客套话就挂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姐的。她在老家县城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说建国,你咋样了?

我说还行,就是缺点钱周转。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也没多少,你要多少?

我说一两万都行。

她说我明天去银行看看,存折里应该还有万把块,你先拿去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地下室的灯管坏了,只剩一盏节能灯,发着惨白的光。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是我半个月的储备。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王玉婷。

她只发了四个字:别硬撑了。

我没回。

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04

两年能改变很多事。

九州物流从地下室搬到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虽然还是租的,但至少有个正经门面了。我买了三辆厢货,招了四个司机,每个月流水能做到二十多万。

算下来,一年利润能有一百万出头。

小周说我是天生的老板命,我说放屁,是穷怕了。

那两年我几乎没休息过。白天跟车跑长途,晚上回来算账、排单,有时候困得不行了,就在办公室折叠床上眯几个小时,第二天接着干。

王玉婷还是那家药店的执业药师。我每次路过都会进去坐坐,她忙的时候我就自己倒水喝,不忙的时候就聊几句。

她跟前夫离婚三年了,没生孩子。说起那段婚姻,她用的最多的词是“算了”。

“他喝醉了就打人,第二天醒了又跪着道歉。”她一边擦柜台一边说,“我原谅了他好几次,后来发现原谅没用,他改不了。”

我问她怎么下决心离的。

“有一天他把我推到墙上,后脑勺磕了个包。”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我在医院缝了三针,出来就直接去法院了。”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所以我说,家暴这种事,有一次就有无数次。不分男女,谁动手都一样。”

我知道她不是在说我。但那句话还是像根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没告诉过她李秀梅递棍子的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一个男人被老婆和岳母打成那样,说出来丢人。

有天晚上,我请她在江边的大排档吃饭。她点了烤鱼和炒田螺,我开了两瓶啤酒。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对岸的霓虹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张建国,”她剥了一个田螺,抬头看我,“你打算一直这么单着?”

我说暂时没想这事,公司刚上轨道,事情多。

“借口。”她又说了这个词。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你前妻?”她问。

我摇头,“不是放不下,是不敢想了。有些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像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酒杯差点没拿稳,啤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挺好的。”我说。

“挺好的是什么评价?”她笑了,“你这个人啊,说话永远留三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江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撩到耳后,露出半边脸。灯光下,她的轮廓柔和,不像三十过半的女人,倒像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开玩笑的。”她低下头吃田螺,“你不用急着回答。”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开车送她到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侧过身看我。

“张建国,我不是那种逼你做决定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也不是那种会一直等的人。”

我点了点头。

她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下次路过药店,记得进来。不买药也没关系。”

我看着她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最后定格在三楼。

那个晚上我又失眠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一个人。

两个月后,我跟王玉婷求婚了。

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就坐在她药店的凳子上,看着她在柜台后面算账。

“王玉婷,”我说,“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她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看了我几秒钟,说:“你这是求婚吗?”

“算是吧。”

她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行,明天就去领证。”

婚礼很简单,就在民政局旁边的饭店请了两桌,一桌是小周和公司的几个司机,一桌是王玉婷这边的朋友和她爸妈。

她爸妈都是退休老师,人很和气。她爸端了杯酒跟我说:“建国,我这个女儿性子直,但心不坏。你们好好过。”

我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李秀梅的号码。很久没联系了,那个号码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我犹豫了几秒钟,把手机锁了屏。

我们买了套三居室的房子,不大,一百二十平,但够住了。王玉婷说她不要别墅,住那么大的房子打扫起来累死人。

第二年春天,她怀孕了。

我陪她去产检那天,医院走廊里挤满了挺着肚子的女人。她坐在长椅上,手搭在肚子上,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都行,健康就好。

她靠在我肩上,说张建国,我现在特别知足。

我搂着她的肩膀,说我也是。

那时候我已经不看前妻的朋友圈了,也不再打听张小宝的消息。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去。

但生活总有意外。

那年秋天,我签了一个大订单,公司利润翻了一番。我跟王玉婷商量换套大点的房子,她说你看着办,别太大就行。

我找了个中介,在城东看中一套带院子的洋房。两层,两百多平,门口有棵桂花树,院子不大但能种点花。

中介问我怎么付款,我说全款。

就一行字: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号码没有备注,但我知道是谁。

王玉婷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要不要加辣,我说不要。她把手机还给我,我把那条短信删了。

有些事,翻篇了就别回头。

05

五年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一截,王玉婷在树下种了几株月季,花开的时候红一片。女儿三岁半了,叫张念恩,在门口追着保姆家的猫跑。

我刚从公司回来,车停进车库,推门进屋的时候听见电话响。

小周打的。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建国哥,你猜我刚才在咱公司楼下看见谁了?”

“谁?”

“李秀梅。她带着个小孩,在门口站着。”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说想见你。”小周停了一下,“那小孩……应该是小宝吧,跟你长得挺像。”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建国哥,你看,”

“不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没动。王玉婷从楼上下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公司的事。

她没追问,走过去给念恩擦了擦脸,说一会儿要带她去上画画课。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放进口袋。

下午我在书房处理文件,听见门铃响了。

保姆去开门,过了一会儿,她走到书房门口,表情有点为难。

“张先生,门口有位女士带着孩子,说找你。”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说她姓李。”

手里的笔停了。我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门口的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她身边站着个男孩,十岁左右,背着书包,低着头。

五年了。我记忆里的李秀梅没这么瘦。那时候她脸上有肉,个子不高但很敦实。现在站在风里,被吹得往前倾了一下,像随时都会倒。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李秀梅抬起头。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建国。”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应,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小宝。

孩子长高了,脸型像我,但眉眼更像她。他躲在李秀梅身后,偷偷看我,眼神怯怯的。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李秀梅没说话,手攥着衣角。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跪了下去。

“建国,我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当年……是我不好。你原谅我一次行不行?”

我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她抬起头,脸上的泪流了一脸,“小宝一直问他爸爸去哪了,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身后的院门大敞着。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王玉婷种的月季在墙角垂着头。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她递棍子给我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躲闪的。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害怕赵桂芳,现在她跪在这里,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神情。

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

“你先起来。”我说。

她没动。抬起头往我身后看,眼神一下子定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王玉婷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念恩,脸上没有表情。

李秀梅的眼睛从王玉婷身上挪到房子上,又从房子挪到院子里停着的宝马上。她看见了花园、桂花树、月季花、保姆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所有这些,一件一件地被她的眼睛装了进去。

然后她哭了。

不是小声抽泣,是那种压不住的声音。喉咙里挤出来的,像被人掐着脖子。

“建国……”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变了调,“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瘫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张小宝站在旁边,小脸发白,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王玉婷走过来,把孩子递给我。念恩被吓着了,搂着我的脖子不松手。

“对不起。”我对王玉婷说。

她没说话,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秀梅,转身回了屋。

我低头看着李秀梅,她还在哭,眼泪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走吧。”我说。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建国,我求你了,”

“你的孩子我养了五年,够了。”

我抱着念恩往屋里走,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关门的时候,我看见张小宝蹲在地上,拉着李秀梅的袖子,小声说:“妈妈,别哭了。”

门合上了。

哭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06

王玉婷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里翻着一本杂志。我推门进去,她没抬头。

“谁啊?”她问。

“前妻。”

她翻了一页,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说:“来找你复婚?”

“不是。”我把念恩放在地上,她跑过去拽王玉婷的袖子,“她说孩子想爸爸。”

王玉婷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带着孩子来了,你总不能不管。”

我坐到她对面,揉了揉太阳穴。“我让她走了。”

“然后呢?明天再来,后天再来?”

我没说话。

“张建国。”她把杂志合上,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用瞒我。你刚才开门那一瞬间,我看见你脸色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对她还有感觉。”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手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了拳头。

念恩在一边玩积木,嘴里念念有词。王玉婷把她抱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的,一颗一颗垂下来,灯光打在上面,碎成很多个光点。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建国,我带小宝住在新华宾馆302,明天下午三点我在星巴克等你。你不用现在答应什么,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就好。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屏幕亮了几秒,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我照常去公司。小周在办公室等我,看见我进来,欲言又止。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说。

“说。”

“好消息是,城西那个仓库的续约谈下来了,年租金没涨。”

“坏消息呢?”

他挠了挠头,“你前妻昨天下午又来了,带着孩子在公司门口坐到晚上八点才走。有个司机看见了,问我是谁,我说是客户,打发了。”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街对面有个卖早点的摊位,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

“她今天有没有来?”

“还没。”

我盯着那家早餐摊,忽然想起一件事。离婚的时候,我跟李秀梅说过一句话,“你让我永远别见儿子,行,我答应你,但你记住,这个决定是你做的。”

那时候我说得斩钉截铁。现在想起来,那句话不光是对她说的,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知道你在公司,我看见你的车了。我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就等你十分钟。就十分钟,说完了就走。”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建国哥,”小周站起来,“你要是想见她就去见,但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现在有老婆有孩子,别做傻事。”

“我知道。”

我下楼的时候,太阳正晒。奶茶店门口停了一排电动车,李秀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看见我了,站起来,又坐下。

我推门进去,坐到她对面。

她瘦得厉害,眼窝有点陷下去,颧骨比以前高了。蓝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袖口边缘有几根线头。

“小宝呢?”我问。

“在宾馆,我让服务员帮忙看着,给了五十块钱。”

我嗯了一声。

她没有马上说话,低头看着那杯水,手指在杯沿上摸来摸去。

“我今天是来道歉的。”她说,“五年前那件事,是我不对。我妈她,”

“别说了。”我打断她,“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可是小宝,”

“孩子的事,我们法院说好的,一个月探视两次。”我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你没让我见,我也没强求。现在你突然跑来,让孩子怎么想?”

李秀梅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我知道是我错了。”她的声音很小,“可我当时……有苦衷。”

我看着她,等她接着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水。窗外的光线打在水面上,晃了晃。

“什么苦衷?”我问。

她摇头,“算了,说了也没用。已经这样了。”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响。

“以后我不会来烦你了。小宝那边,我会跟他解释。”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用手扶住玻璃门。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透过玻璃,我看见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左脚有点跛,不知道是天生这样还是受伤了。

我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扫码买了杯水,还没喝,手机又亮了。

王玉婷发的:张建国,你来医院一趟,念恩发烧,39度。

我冲出奶茶店,开车往医院赶。

路上经过新华宾馆,我瞥了一眼,李秀梅正牵着张小宝的手,站在宾馆门口。孩子仰着头跟她说些什么,她弯下腰,摸他的头。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到儿科的时候,念恩正躺在病床上挂水,王玉婷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病毒性感冒,”她说,“医生说要住两天。”

我走过去,摸了摸念恩的额头,烫得厉害。

“你去哪了?”王玉婷问。

“公司。”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手还搭在念恩额头上,她的小手攥着我的拇指,抓得很紧。

“张建国,”王玉婷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查你手机,也不想跟你吵。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心跳了一下。

念恩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要喝水。我倒了半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又睡着了。

我把杯子放回去,坐在床边。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她跟我说,她有苦衷。”我说。

王玉婷没接话。

“我不知道是什么苦衷。但她刚才没说下去。”

“你想知道?”

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王玉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张建国,你要是想弄清楚,我不拦你。”她的声音很轻,“但你得想清楚,弄清楚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窗外最后一抹光沉到楼群下面,夜色兜头罩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07

念恩在医院住了三天。

白天我让保姆来陪,下午王玉婷下了班过来换,晚上我守夜。小家伙烧退了又反复,嗓子发炎,哭得脸通红。我抱着她在走廊走来走去,凌晨两点的医院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王玉婷下班后常待很久。有天晚上她坐在病床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看着念恩的输液管,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明天出院了。”她说。

“嗯。”

她终于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镇静:“她那边的房子我已经查到了,新华宾馆302房。你去看她之前,先想好你要干什么。”

我没接话。

“不是不让你去,”她拿出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但你要知道,你出门那一步,决定了咱们这个家接下来怎么走。”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我没拿那张纸条。回到家后,我发现它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掉了出来。王玉婷放的,她知道我会去找李秀梅。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到了新华宾馆楼下。

老旧的小宾馆,外墙瓷砖脱落了大半,门头灯箱少了一颗字。我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根烟。

想什么呢。想她为什么来。想她为什么要哭成那样。想她手臂上的针眼。

宾馆前台是个烫着卷发的胖大姐,见有人进来,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我报了302房。

“你是她什么人?”

“她前夫。”

胖大姐上下打量我一眼,“她交了一周的房钱,说还住两天就走。你上去吧。”

楼梯间有股发霉的气味。302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我伸手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窸窣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李秀梅看见是我,愣住了。她比那天更瘦了些,穿着件旧毛衣,袖口扎得好好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

“建国……”她声音发颤。

“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朝北,没有阳光。

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名字。

“你让我进来,有什么话就说。”我靠着门站在那里。“你跑来找小宝,到底想干什么?”

她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膝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就是……想看看他。”

“看完了可以走了。”

“建国,”她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不是回来跟你抢的,我也没那个本事。我就是,”

她哽咽了,说不下去。

我也不催。房间里只有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声。

“我有病。”她一说完,眼泪就掉下来。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去年查出来的,做了手术,现在在吃药。医生说不能太累,不能受刺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我本来不想找你的。可是小宝他……他现在不愿意跟我说话,他怕我。”

“他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他只记得那个家,”她苦笑,“记得他妈给他递棍子,记得他姥姥打他爸。我生他那几年,没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她的眼泪越来越多,说话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我不是来求复合的。我知道你不可能会原谅我。我就是想在还能走能动的时候,好好看看他。”

我盯着她:“那就说实话。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病历,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是市人民医院的出院小结。诊断那一栏写着几个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的字。

乳腺……后面两个字我没念出来。

李秀梅小声说:“切了左边。医生说发现得还算早,术后恢复得不错。但要长期吃药控制。”

我合上病历,靠在门框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查出多久了?”

“两年前。”

“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两年前。2021年。那时候我还在跑货,王玉婷刚怀上念恩。

而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带着小宝在外面过的呢?我离婚后,她回了娘家,岳母赵桂芳住的那套老房子里。小宝跟着她,她没再嫁人,靠做点零工过活。

一个动过手术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住在娘家。她妈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我忽然不想问了。我怕问下去,答案会比我想的更残忍。

“你好好养病,”我把病历放在桌上,“小宝那里,我下次带他来见你。”

“建国,”

我没回头。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冰凉冰凉的。

手机响了。王玉婷发来的消息:“地址我给的,话我也说了。”

紧跟着又来一条:“你做出决定了,告诉我。”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08

我又去了新华宾馆。

这次我没敲门。前台胖大姐说李秀梅出去了,说是去医院拿药。

我在楼下等了快一个钟头。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的,铺满人行道。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白色塑料袋,装着几盒药。看见我坐在台阶上,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跟你聊聊。”

我站起身,她低着头往前走。我跟着她上了楼。

房间跟昨天一样,连窗户开的角度都没变。她把药放在柜子上,转过身看着我。

“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来?”我直截了当,“是不是你妈让你来的?”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她还能让我来?她恨不得我这辈子别再来打扰你。”

“那你来干什么?”

她不说话。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查出来病了,动了手术,花了不少钱。你妈那边靠不住,你把小宝养不起,所以你想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是不是?”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我。

“你觉得我会不收?”

“你会收,”她说,声音很轻,“你肯定会收。你一直是个负责任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送过来?”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

“因为我怕你看不起我。”

这个答案把我噎住了。

“我不是怕你不管小宝,我是怕你知道了真相以后,会更恨我。”她抬起头,目光迎上我的,“你恨我,小宝才能跟着你好好过。你要是不恨我了,你就会知道,我以前做的那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

我的拳头慢慢收紧了。

“你把话说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气一下子被放出来。

“那根棍子,是我妈逼我递的。”

“她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她就跳楼。她说的不是气话,她真的会做。她退休前在医院太平间干过二十年,不怕那个。”李秀梅的声音很平静,“我没办法。我妈从小就这样,我只要不听话,她就拿这个吓我。”

“那你,”

“还有,在那之前半个月,我查出来身体有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医生说可能是恶性的,要做进一步检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刚做起来的公司又垮了。你那时候才开始有点起色,我想来想去,觉得与其让你为我欠一屁股债,不如让你恨我。”

我站着没动。

“你递棍子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要打我,是要让我恨你?”

她点头,眼泪流得一脸都是。

“后来呢?”

“后来就离了婚。你一个人走了。我知道你肯定很难过,但我想你总能挺过去。”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想干一番事业。那时候我就想着,你痛一阵子,总比被我拖死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盯着那张病历,盯着那些药盒。忽然间,五年前那些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个圈,翻了个个。

她递棍子时眼神里的东西。她在民政局签字时不停发抖的手。她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嘴巴张了很多次才把话说完整。

所有那些我以为她在表演的东西,全都是真的。

“你妈呢?”我的嗓子干哑得厉害。

“她去年中了风,瘫在床上不能动了。我现在回去得照顾她。”

“你照顾她?”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那样对你,你还照顾她?”

“她是我妈。”

我的拳头砸在墙上。

“为什么?”我盯着她,声音发抖,“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可怜我。”李秀梅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我递了那根棍子,我做了五年的坏人。我觉得自己该受这个。”

“这些话你大前天来找我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惨,会心软。”她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不想你因为可怜我、因为同情我才来见我。那比你说恨我还要难受。”

我说不出话。

“你现在知道了,”她靠在墙上,声音很轻,“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站起身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走出房间之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缩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秋日的天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窄窄的一长条。

我走到楼下,站在宾馆门口,点了根烟。手指头抖得厉害,第一口烟吸进去差点儿呛着。

手机响了。

王玉婷的电话。

“喂。”

“怎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平静,“是不是她把真相告诉你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那天她来找你,我站在门口听了三四分钟。虽然隔着门,但大概能听出来。”王玉婷叹了口气,“她是来坦白真相的,不是来抢你的。一个女人走投无路了,才会把藏了五年的伤口扒开给人看。”

她停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王玉婷的声音很轻,“但你应该知道,咱们的女儿三岁多了,她会叫爸爸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宾馆门口,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这个杵在风里的男人。

我该往哪边走?

09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王玉婷抱着念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念恩的小手攥着一块饼干,嘴角粘着碎屑。看见我进来,她举起饼干往我嘴边送。

“爸爸,吃。”

我弯腰亲了她一口。

王玉婷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头去。她没有问我去哪儿了,也没问结果。

那晚我把念恩哄睡着之后,坐在书房里抽烟。窗户开着,十月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王玉婷推开门,端了杯热水放在桌上。

“还在想?”

“嗯。”

她拉过椅子坐下,离我半米的距离。

“我替你想过了。”她说,“你不去见她,你会觉得亏欠她。你去见她,你会觉得对不住我。”

“玉婷,”

“你先听我说完。”她抬手打断我,“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一辆破面包车,一个租来的仓库,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我图你什么?”

我没说话。

“我图你这个人。你心眼实,做事靠谱,不会因为别人对你好就对别人掏心掏肺。”她笑了一下,“但你也缺点儿什么,你这个人,心太软。别人说你不好你就记着,一说你好了,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是,”

“你是。”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心里现在肯定特别难受。前妻为了不拖累你故意激你离婚,自己扛了五年。现在她病着,带着孩子,她妈还瘫了。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你就不好意思不管她。”

她说得一字不差。

“我没有拦着你去帮她。那个女人当初好歹给你生了个儿子,她也没真害过你。她现在需要人帮忙,从人情上讲,你帮她说得过去。”

我看着她:“那你的条件呢?”

“条件?”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条件。就是有一条,你去看她我不拦着,但你得带着保姆去。你不能一个人去。你去了也不能单独跟她说太久的话,最多半小时。”

“你怕我跟她,”

“我怕你会心软。”她说完站起身,“你不是那种能拒绝女人泪水的男人,这我知道。但我不想你因为心软就把自己的人生又走偏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说完了。你看着办吧。”

门轻轻关上了。我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那杯热水,慢慢变凉了也没喝一口。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小宝去新华宾馆。

小宝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神情紧张。他在家很少提李秀梅,偶尔保姆问起,他就说“我妈在外地”。

车子到了宾馆楼下,小宝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小楼。

“妈妈就住这儿?”他问。

“嗯。”

他没说话,跟着我上楼。

李秀梅开门的时候,看见小宝,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她蹲下身,想伸手抱他,又怕吓着孩子。小宝站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

“小宝,”我叫他,“叫妈妈。”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妈妈。”

李秀梅一下子捂住嘴,哭着点头。

小宝看见她的眼泪,眼圈也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李秀梅把他搂进怀里。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慢慢抬起,搭在她的后背。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王玉婷发来消息:“半小时已经到了。我在家等你回来吃午饭。”

收起手机,我对李秀梅说:“下周我再带他来看你。”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送小宝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开口:“爸爸,妈妈会死吗?”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

“谁跟你说的?”

“我偷偷听见你跟阿姨讲话了。”小宝看着窗外,“妈妈是不是要死了?”

车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我张了几次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生病了,”我终于说,“但她会好起来的。你要多去看看她。”

小宝没说话。

回到家,王玉婷在厨房里炒菜。念恩坐在地毯上搭积木。看见我进门,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

王玉婷头也不回地炒菜,锅里的油嗞啦嗞啦响。

“她瘦了。”我说。

锅铲停了一下。

“我明天再带小宝过去一趟,给她带点营养品。”

王玉婷没答话,继续炒菜。油烟的味儿很重,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眼眶发酸。

晚上躺在床上,我睡不着。王玉婷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没动。

“玉婷。”

“嗯。”

“谢谢你。”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光。

“说谢谢没用。”她声音很轻,“你得记住了,我是谁。”

“我知道。”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你是我老婆。”

她没说话,但身子慢慢贴了过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的缝照进屋。念恩在隔壁偶尔嘟囔一句梦话,小宝的房间安安静静。

一切都好像很平静。可我知道,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10

宾馆房间很小,一进门就是床。李秀梅坐在床边,脸色蜡黄,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

我拎着水果进去,她把床头的凳子推过来。

“坐吧。”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看见床头柜搁着好几个药瓶。盐酸曲马多,甲地孕酮,还有些我认不得的名字。

“吃了吗?”

“吃了。”她笑了一下,“你天天问这个。”

我坐下来。窗户开着条缝,外面的车喇叭声一阵阵传进来。她瘦了很多,袖子空荡荡的,以前那件毛衣穿着像挂在身上。

“建国,”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抬头看她。

“我这回回来,不是想让你难做。”她低头搓手指,“我是想……把小宝安排好。”

“安排好?”

她没接话,站起来去床头柜抽屉里翻,拿出一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市医院出的诊断证明。字很小,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乳腺导管癌,骨转移,肺转移。

落款是这个月。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纸张有点潮,被她攥出汗了。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六月份。”她坐回床上,“刚开始以为是腰疼,去骨科拍片子,医生说骨头上有东西,让我去肿瘤科。”

“你……”

“复发。”她说得很平静,“医生说最多半年。”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楼下有个小孩在哭,远远的,像隔了条河。我手里的纸一直没放下,折了一下,又展开。

“所以你来求复合,”我说,“是因为这个?”

“不是。”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我回来是想让小宝认识我,不然他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那复合呢?”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头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我想让他以后……有个家。”她的声音终于抖了,“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王医生对他也好。我就怕我走了以后,小宝觉得自己没妈了,没人要了。”

她说完这句,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把诊断证明放在桌上。窗外那个小孩不哭了,换了个卖豆腐的喇叭声在楼下响。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老家。”她擦了把脸,“我妈去年瘫了,家里房子还能住。我去那边把剩下的日子过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小宝呢?”

“他跟着你。”她说,“本来就该跟着你。”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个菜市场,下午三点多,人不多。有个老太太在买豆腐,跟摊主讨价还价。阳光照在路面上,白花花的,晃眼。

“秀梅。”

“嗯。”

“你治病要钱。”

她没说话。

“我出。”我说,“你去住医院,找最好的医生,能治就治。”

“治不了。”

“治不了也得治。”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还是那脾气。”

我转过身看着她:“小宝的事你放心,他在我那儿就是我的儿子。王玉婷对他什么样你也看到了。”

“我知道。”

“至于复婚……”

她摇头,打断我:“我不图那个。”

我看着她。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五年前她递棍子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我恨了五年,到头来发现恨错了人。

“秀梅,”我说,“你在宾馆住着也不行。我帮你找个房子,找个护工。小宝那边,每个周末我带去见你。”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王医生同意吗?”

“我会跟她说。”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

“那谢谢你,建国。”

我拎起桌上的水果,看到她床底下搁着一个行李箱,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捆着。箱子很旧,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红色,上面印着花。

“你这箱子用了多少年了。”我说。

“还能用。”

我没再说什么。门在我身后关上,走廊里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拨了王玉婷的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

“有个事要跟你说。”

“你说。”

“秀梅癌症复发了,晚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现在在哪儿?”

“新华宾馆。”

“我来接你,见面说。”

电话挂了。我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长。有人从旁边房间出来,一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拎着热水瓶走了。

我下楼去大厅坐着。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玩手机,玻璃门外头,一个收破烂的三轮车咣当咣当过去。

大概二十分钟后,王玉婷的车停在了门口。她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大褂,应该是直接从医院过来的。

“走吧。”

“去哪儿?”

“医院。”她说,“我联系了肿瘤科的主任,先带她去做个全面检查。”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你愣着干嘛?去叫她啊。”

我转身往楼上跑。楼梯间里脚步声很响,咚咚咚的,像打鼓。我推开302的门,李秀梅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我跑进来,吓了一跳。

“收拾东西,跟我走。”

“去哪?”

“医院。”

她摇头:“我不去,查了也是白,”

“别说那些。”我打断她,“王玉婷在楼下等着,她帮你联系了医生。”

她怔住了,像是没听清我的话。

“你说谁?”

“王玉婷。”

她坐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把她的箱子从床底下拉出来,把桌上那些药瓶装进去。

“走吧。”

她站起来,抹了把脸,跟着我下楼。

王玉婷站在大厅里,看见我们下来,点了点头。她走过来,看了李秀梅一眼,说:“车在外面。”

李秀梅低头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王玉婷没接这个话,转身往外走:“上车吧,主任四点有空,再晚要下班了。”

我拎着箱子跟出去。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有点晃眼。我回头看了一眼宾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开了多少年。

上了车,王玉婷发动引擎,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建国。”

“嗯。”

“晚上回家再说。”

我点点头。李秀梅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关窗,就那么看着外面一排排往后倒的店铺和路灯。

到了医院,王玉婷带她去登记,办住院。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俩并排走,一个白大褂,一个瘦得撑不起衣服的样子。

有个护士过来问:“家属?”

“嗯。”

“来签个字。”

我接过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名。笔迹有点歪,我擦了重写。

晚上回到家,王玉婷在厨房煮面。念恩已经睡了,小宝在房间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抗战剧,声音很小。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先吃吧。”

“谢谢。”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病,能治就治。钱我出。”

“我不是问这个。”她顿了一下,“我问的是你们俩。”

我放下筷子:“我不跟她复婚。”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她回来是为了小宝,不是为了我。我也一样,我照顾她,是因为她是小宝的妈。就这些。”

王玉婷抬起头,看着我。厨房里的灯亮着,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你确定?”

“确定。”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端起我的碗:“面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坐在那里,听见厨房里煤气灶打开的声音,滋滋的。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斜斜地落在茶几上。

11

两年后。

秋天,市郊的墓园。

风有点大,吹得松树呜呜响。山脚下的稻田刚收割完,剩下一茬茬的稻茬子,黄黄的,铺了一片。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

石碑是白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李秀梅的名字,下面是生卒年。2023年10月。

她走的那天是星期三,我在公司开会。王玉婷打电话来,说她走了,走得很安静,没遭太多罪。

小宝那时候十一岁,半大小子,个子快到我肩膀了。他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菊花,不知道该放哪儿。

我蹲下来,把花搁在碑前。

“跟妈妈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哭。这一年多,他每个周末都去医院,陪李秀梅说话,给她削水果,有时候念课文给她听。她走的时候,他守在床前,拉着她的手。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考试考了第三名。”

风过来,吹动碑前的菊花,花瓣抖了抖。

“她听见了。”我说。

王玉婷站在我身后,牵着念恩的手。念恩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她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我们站着,她也站着。

“爸爸,妈妈睡在这里吗?”

她说的“妈妈”是王玉婷。在家里,她叫王玉婷妈妈,叫李秀梅“秀梅阿姨”。王玉婷教她的,说她太小,搞不清这些关系,等长大了再说。

小宝给李秀梅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片枯叶,我帮他拍掉。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盘山公路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树,叶子落了不少,露出光秃秃的树枝。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路面上。

念恩睡着了,歪在安全座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小宝坐在副驾驶后面,看着窗外。

“爸。”

“嗯。”

“我妈……疼吗?”

我想了想:“最后不疼了。”

“那就好。”

他没再说话。车拐过一个弯,山下的城市露出了一角,高楼林立,灰蒙蒙的一片。城市边缘,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流过去,映着天光。

回到家,王玉婷去做饭。我坐在客厅里,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有一张是李秀梅住院的时候拍的,她剃了光头,对着镜头笑。头发是她自己剃的,说化疗掉头发,不如自己先剃了,省得看着烦。

那天王玉婷也在,还帮她理了理鬓角。

两个女人从之前谁也见不得谁,后来竟能坐在一张床上聊天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小宝带念恩在客厅里玩积木。他们两个搭了一座城堡,用彩色的塑料块,一层一层往上搭。念恩搭到一半,手一松,哗啦倒了。

小宝没生气,重新帮她捡起来:“来,哥哥教你。”

王玉婷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手上的泡沫冲干净,转身看着我:“你今天情绪不对。”

“有点。”我说,“每年这天都这样。”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伸手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柠檬味的,淡淡的。

“她走得没什么痛苦,是好事。”

“我知道。”

“小宝也挺过来了。”

“嗯。”

她松开我,转身继续洗碗。水流声又响起来,碗在她手里转着圈,洗得很仔细。

晚上哄念恩睡着以后,我坐在书房里,打开抽屉,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李秀梅临走前写给我的一封信,折得整整齐齐的。

我展开来,她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建国:

见字如面。

这封信是我偷偷写的,王医生不知道。你别给她看,她看了会生气。

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你的地方太多。当初的事我说了,你原谅不原谅的,也没关系了。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孩子也好,我就放心了。

小宝麻烦你多操心了。他性子像我,倔,但心不坏。你别让他走歪路。

王医生是个好人,你好好对她。

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递那根棍子。要是能重来,我死也不会递。可惜没有重来。

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忘了吧。你好好过日子,小宝长大了,你教他别像我。

秀梅。”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底下。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旁边有一颗星星,亮得晃眼。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从东到西,看不见头。

我关了灯,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的,很慢。隔壁房间传来念恩翻身的动静,小宝轻轻说了句“别踢被子”,像是醒来帮她掖了掖被角。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花园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很淡,若有若无。

明天早上,还要送小宝上学。

然后去公司,有个新客户要谈。

周末答应带念恩去动物园。

日子还长着呢。

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廊里灯光亮着,暖黄色的,王玉婷从卧室探出头来:“还不睡?”

“来了。”

我关了书房的灯,朝她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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