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去年底的国考、省考的录取果然是百里挑一，热门岗位更邪乎，一个坑能挤进来几千号人。朋友圈里哀嚎一片，年轻人说自己卷得喘不上气，跑来问我还有没有熬下去的必要，末了总带一句，说早生三十年就好了，哪个时候公务员好考。
我在高校站了这么多年讲台，自习室熄灯前那一张张脸，年年都要从头看到尾。但是每次看见这种数字，我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跟他们不太一样：现在的门比三十年前好敲。这话不中听我还是要讲，挨骂也讲。
这话听着扎心。可是把今天考场上的难去比当年连考场大门都找不着的难，你比的压根不是一回事，比的地方都找错了。真正要掰开的是资格这两个字：谁有资格进场，谁连报名表都摸不着，这件事几乎没人提。
三十年前的难不在考场，在于大批年轻人压根走不到报名这一步。当年无论什么大学，胸前别个校徽上街一路都有人回头看，现在还有几所学校的学生爱戴校徽，外人管这批人叫"天之骄子"，连处对象都比同龄人顺当，人家打听的你是大学生，那么你就是挑选别人。
这套流程里没有万人过独木桥那一环，他们是被先拎出来的，拎出来才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排先后，所以这算哪门子竞争？这个圈子外头的人连排队的位置都没有，更别提替谁喊不公平。拎他们出来的，是高考。
中央层面的机关头一回面向社会公开招考，掏出来490个职位，最后真正报上名的只有4400人。这点热闹，今天一个县城的普通岗位都能把它比下去呢。后来的剧本我们都见过：大学不再包分配、毕业证扔给市场去定价，那扇门才算真的向全社会敞开。门一开人就涌进来了，于是两三年工夫过审人数多出去100多万，一年比一年挤。
很多人不愿意往下想这一层。今天刷申论的孩子放回三十年前，一大半连高考考场的大门都摸不着。如今高等教育毛入学率60.8%，同龄人里能念大学的是多数派，倒回去三十年刚好反过来。我不是说那时候的人不努力，我是说那时候很多人压根没有可以努力的场地：一个县考出去几个，全村都要放鞭炮。扩招把大批本来会被卡在高中门口的人，一路送到了考场门口。所以同一道闸门，只不过从高中毕业那年推迟到大学毕业才落下。
闸门挪到后头，稀缺也跟着挪了窝。大学不再是少数人的玩意儿，用人单位挑人的尺子就跟着往上抬：招聘启事上的学历要求从本科改成硕士，一抬就是好几年。孩子们一琢磨，那就读研吧。于是考研跟着热起来，报名的一年多过一年，读完出来还是挤在同一场考试里。
你要问这怪谁，谁也怪不着。说白了每个人都按最划算的法子替自己打算，多读三年只为简历好看一分。但是这份个人划算攒到一块儿，这样一来成了谁都不划算：门槛被一起垫高，你也没比别人多拿到半分便宜。这链条咬着自己的尾巴。上游筛选一松，下游就堵；下游一堵，年轻人的解法还是接着往上读，场子里的人数反倒又多了一层。
所以今天百里挑一的场面，是进了大学之后才开始的事。三十年前的竞争藏得深，初中毕业刷掉一批，高考录取再刷掉一批，于是最后剩下的那点人才配谈分配。今天这扇门是敞开的，年龄上限放宽到快四十、每道坎都摆在太阳底下。这当然是进步，谁愿意回到一个由别人替你安排去向的年代呢？但是把能不能进场，跟进场之后有多难混在一块儿喊冤，就把这里头真正的门道看漏了。既然人人都放进了场，场上的规矩就得让所有人服气。
我带过的学生里，连着考好几年的有的是，他们不是不肯努力啊，是站的位置跟上一辈不一样了。你要说现在的孩子差，我不答应。可你看看自习室里那些熬红的眼睛，他们中间相当一部分人在三十年前连一张报名表都领不到。这话刺耳，但是句句是实话。
我这个人当了半辈子高校教师，见过太多年轻人一边刷题一边嘀咕值不值。值不值我不敢替他们回答，但是我不愿意顺着他们的心思哄：哄完该刷的题一道也少不了。你要问我这些年最怕听见什么，我最怕听见孩子们说早生三十年就好了，好像他今天这点苦全是白吃的啊。可有件事我看得清清楚楚：三十年前那道门槛不声不响就把人筛掉了，筛完了还不告诉你为什么。但是今天这道门槛谁都看得见，卷面分数、面试名次，一行行都挂在网上。疼是真的，敞亮也是真的。家里要是有个正在刷申论的孩子，别光劝他再熬一年，也劝他想想：能站在考场里这件事本身，难道不已经是三十年前多少年轻人够不着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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