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我们如何用一生，从别人那里偷来一个“我”？

你付了五千元，刚说到人生最痛的地方，医生却突然起身，直接把你轰了出去。第二天，你还会回来吗？

20世纪的巴黎，无数人排队花钱，去体验这种近乎羞辱的治疗。只因门上挂着一个名字：雅克·拉康。

十秒钟的绞刑

黄铜门把手转动，作家皮埃尔·雷（Pierre Rey）走进诊室，在拉康对面坐下[1]。

“她一直在伤害我……每次她说离开，我都会……像个孩子……”

雷刚吐出“孩子”俩字。“啪。”拉康掐灭雪茄：“今天到此为止。”

没有诊断，没有安抚。不到十秒钟，雷就被扫地出门。走在冷风中，他满脑子都在倒放这几秒：为什么偏偏停在“孩子”上？这词暴露了什么？拉康到底听出了什么？原本不起眼的词，现在像根刺，死死卡在喉咙里。

而这，正是拉康想要的。

精神分析早就发现，人会在潜意识里回避痛苦，把不堪的经历，编织成一套逻辑自洽的受害者剧本，用话语催眠自己。如果拉康顺水推舟来一句“你有恋母情结”，那他不过是让病人换了另一套权威的剧本，来继续自欺欺人。

所以拉康祭出最暴力的杀招——切断。他会抓住一个停顿或重复，在那里强行切断，让你来不及用后面的长篇大论去掩饰，只能带着那个血淋淋的断口离开[2]。因为他怀疑的不仅是话语，更是那个正在说话的你[3]。

借来的“我”

1936年，拉康抛出“镜像阶段”。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婴儿，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是碎裂的、不受控的。可当他被抱到镜子前，突然看到了一个完整、统一的形象。他兴奋极了，以为“哇，原来那就是我”。

通常我们会以为，是因为身体里先有了一个完整的“我”，所以孩子才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拉康把它倒了过来，指出，这是一场长达一生的错认。那种我们对“完整自我”的确信，从第一天起，就是向镜子里那个“外在的幻像”借来的[4]。

长大后，这面镜子变成了整个世界。我们开始了更漫长的盗窃。你的名字、何为体面、怎样算正常……这些词，全是你捡来的。我们就像个捡破烂的科学怪人，把父母的期待、社会的规矩，一针一线缝成一张皮套在身上，对外宣称：“看，这就是我”。

扯下这张皮，真相令人窒息：你誓死捍卫的最私密的“自我”，全是别人的影子。既然连“我”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那当我们渴望被爱时，绝望也就注定了。

永远除不尽的余数

深夜，婴儿饿了，却不能自己拿到奶。只能哭。母亲推开门，判断他的哭声，塞给他奶瓶。从这一刻起，一次最简单的身体需要，就进入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奶水填饱了胃，可婴儿死死盯着母亲，脑海里多出了一个一瓶奶根本喂不饱的疑问：你来喂我，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嫌我太吵？你明天还会这样回应我吗？

一瓶奶能填满生理的“需要”，但对关系的索求——那种渴望被绝对偏爱、永不抛弃的呼唤，是个无底洞。用有限的奶水填补无限的爱，就像一道算不平的数学题。两者相减，永远剩下一块抹不平的残渣。拉康称之为：欲望。

所以，撕开成年人的体面，我们从未真正长大。无论是向伴侣索要陪伴，还是向老板请求升职，潜台词依然是那句卑微的试探：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Che vuoi?）

只要这个问题没答案，我们就不得安宁。这也是病人被虐也要赖在诊室十年的原因。当他们坐上那张沙发，就已经像等待奶瓶的婴儿一样，在心里给拉康预设了一个神位：对面那个深不可测的老头，一定知道我受苦的意义，能给我人生的答案。

谁来约束上帝

1974年，女病人苏珊娜躺在沙发上，绝望地颤抖。

二战已经过去很久，但她每天清晨五点，都会准时从冷汗中惊醒。因为那是盖世太保（Gestapo）上门抓捕犹太人的时刻。

当她再次崩溃哭喊出“盖世太保”时，拉康没有轰她走。他走过去，轻轻抚摸了她的脸颊。

法语中，“盖世太保”的发音极似“触向皮肤的动作”（geste à peau）。拉康只用指尖的物理温度，就生生融化了这个沾满鲜血的词，让它多了一层人类皮肤的温度[5]。

这简直是神迹。但问题是，心理咨询一般禁止与病人发生肢体接触。

如果死守规矩，这触及灵魂的拯救就不会发生；可一旦撕毁规矩，谁又能保证，这个抚摸，不是大师本人的性骚扰或任性妄为？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走钢丝游戏。为了治病，拉康必须借用病人赋予他的“神明”光环；可当规则被彻底踏破，当医生拥有了绝对权力，那么又该由谁来约束上帝？

没有最终的大他者

1963年，因坚持“想断就断”等颠覆性做法，拉康被国际协会无情剥夺了导师资格。

他干脆掀翻桌子自立门户。但他又极度恐惧：自己教人反抗了一辈子权威，现在，自己倒成了最大的权威。

为了不当教父，他定下了极其曲折的“传递程序”（La passe）：想拿咨询资格，师父说了不算，必须由同辈转述给评委会裁定。

但他失败了。学生们为了通关，全在拼命模仿他的黑话，只为证明自己比拉康还拉康。更讽刺的是，拉康本人依然长期坐在最高评委席上。权威没死，只是换了件印着拉康名字的马甲。

1980年，看着信徒们为争“拉康正统”吵红了眼，年迈的拉康决定直接解散学派。他写道：“只需一人离去，众人便自由……那个人必须是我。”

他以为这就像在诊室起身送客一样简单，但他错了。法律、表决程序、无数成员的抗议像铁链一样锁住了他。

最终，拉康半生的理论，像回旋镖一样正中他的眉心。他曾指出，一句话想要获得效力，仰赖的是一套先于我们存在的符号秩序——他称之为“大他者”[6]。哪怕你大喊“我不是你们的神明”，这套无形的规则依然会强行把你架上神坛。

最残酷的是，“大他者”本身，也是千疮百孔的。它的背后，没有更大的他者来撑腰[7]。没有最后一个人站在所有语言和制度之外，证明一切绝对正确。

拉康不能只凭一句话取消协会，协会也不能用一纸资格永久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分析师。规矩只是规矩的死循环，权威只是程序的套娃，这世界根本不存在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终极裁判。同样，也不存在任何理论或神明，能预先为你的人生开出标准答案，告诉你：你真正想要什么，你的爱到底对不对，你的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那我可怎么办

1969年后，拉康开始定期和中国诗人程抱一见面。两个人一起读《道德经》《孟子》和石涛的《画语录》。

每当遇到急着想通的问题，他会不顾体面，不分钟点地打电话过来——“如果你能来，马上来”，有时甚至是清晨七点[8]。

几年后，程抱一因为要写书，提出暂停会面。

这位一生都在无情切断别人、被奉若神明的大师，竟像个失去了镜子的婴儿，茫然无措地问了一句：“那我可怎么办？”（Que vais-je devenir ?）

这一次，诊室的门关上了。等待别人给出答案的，变成了拉康自己。

[1] REY P. Une saison chez Lacan[M/OL]. Média Diffusion, 2019.

[2] FINK B. The Lacanian subject: Between language and jouissance[J/OL]. 2025.

[3] 吴琼. 雅克•拉康[M/OL].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1.

[4] LACAN J. The mirror stage as formative of the function of the I as revealed in psychoanalytic experience[J]. Reading French Psychoanalysis, 1949: 119-126.

[5] LACAN J. Proposition of 9 October 1967 on the Psychoanalyst of the School[J]. Analysis, 1995(6): 1-13.

[6] LACAN J, SHERIDAN A, BOWIE M. The Subversion of the Subject and the Dialectic of Desire in the Freudian Unconscious[M/OL]//Écrits: A selection. Routledge, 2020: 323-360.

[7] LACAN J. 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Book VI: Desire and its interpretation: 1958-1959.[J/OL]. 2011.

[8] CHENG F. Une longue route pour m’unir au chant français[M/OL]. Albin Michel, 2022.

制片人：雒芊芊 | 制片助理：Catherine Chen

总导演：郑明键 | 分集编导：马悦涵

文案：范存源 | 剪辑制作：马悦涵 郑椿

声音制作：王鹰 林得力

出品：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大圆镜工作室

本文摘录自“大圆镜科普”现代哲学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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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桥脑科学研究院（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是由陈天桥、雒芊芊夫妇出资10亿美元创建的世界最大私人脑科学研究机构之一，围绕全球化、跨学科和青年科学家三大重点，支持脑科学研究，造福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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