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中午,门锁转了两圈。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门推开了,叶思雨拖着那只红色皮箱站在门口,轮子上缠着没化完的雪,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客厅墙边码着十几个纸箱,全是她的东西,每个箱子上贴着纸条。
茶几上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旁边是两本红色的结婚证。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皮箱“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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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二。
早上起来头重脚轻,扶着墙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摆子。药箱翻了翻,退烧药没了。自己骑电动车去了县医院。
挂水的人排了一长溜,走廊里全是咳嗽声。我坐在塑料椅上,护士过来扎针,手背上的血管太细,扎了两回才进去。
手机攥在手里,犹豫了挺久,还是拨了叶思雨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她才接。那边吵得很,像是有人在嚷嚷。她声音有点远,大概是把手机夹在肩膀上。
“怎么了?”
“我发烧了,在医院挂水。”
她顿了一下。电话那头叶建军在喊:“妈,你就说给不给吧!”
叶思雨叹了口气:“你又不是小孩,自己看医生。我这边忙着呢。”
没等我说话,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黑下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咳得厉害,她儿子在旁边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问“好点没”。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
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得很慢。
从医院出来已经下午了。
烧退了些,腿还是软的。
路过菜市场,门口卖对联的摊子围了不少人,红彤彤一片,一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伸手去够灯笼。
我推着电动车往家走,到巷子口碰见罗长健。他穿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刚炸好的丸子,看见我就喊。
“老蔡,你家今年买对联没?我那儿多一副,拿去?”
“不用了,我随便贴贴就行。”
罗长健走近了,打量我一眼:“你脸色咋这么差?”
“感冒了。”
“你媳妇今年回来过年不?”他随口问,拿筷子夹了个丸子递过来。
我没接,笑了笑,推着车往前走。
罗长健在后面喊:“丸子拿着啊!”
我摆摆手,没回头。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蹲下去就不想起来了。
最后还是撑着膝盖站起来,开了门。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往年这时候,叶思雨会提前把窗户擦一遍,玻璃上贴窗花,阳台上挂腊肉。今年什么都没有,连对联都没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我爸还在,坐在正中间,笑得挺开心。叶思雨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那时候她还回来过年。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站起来去了卧室,拉开衣柜。
叶思雨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有她上班穿的护士服,有那件红色羽绒服,还有一条围巾,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只围过一次。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动作很慢,叠一件放一件。找了几个纸箱,是五金店进货剩下的,还挺结实。
护士服放一箱,外套放一箱,毛衣放一箱。围巾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也放进去了。
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是她存的电影票根、车票、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有一张是十五年前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票,字都看不清了。
还有一张车票,是五年前我爸去世那天,她从娘家赶回来的车票。
我犹豫了一下,把铁盒子放在最上面那口箱子里。
每个箱子上贴一张纸条,写着里面装的是什么。这是跟叶思雨学的,她以前搬家时就这样,每个箱子贴好标签,找东西方便。
写完最后一个标签,我直起腰,天已经黑了。去厨房下了碗面条,没放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叶思雨发来的消息:“今天忙,没顾上问你,烧退了没?”
我看着这几个字,打了三个字:“退了。”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退了,你忙你的。”
看了两秒,又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有人放了个烟花,“嘭”地一声炸开。我坐在客厅地上,靠着沙发,周围全是纸箱。
那个晚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想起来第一年叶思雨回娘家过年,我在电话里说“没事,你去吧”。
想起来第二年她说“明年一定回来”,第三年我们吵了一架,她说我“不理解她”,第四年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
第五年,我连电话都不想打了。
02
腊月二十九早上,我把纸箱往墙边挪了挪,腾出一条路来。然后去超市买了点年货,一箱牛奶,两瓶酒,一盒点心。骑着电动车去了姐姐家。
姐姐家在邻县,骑过去要四十分钟。路上风大,吹得眼睛睁不开。
到了姐姐家门口,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俊良,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你送点东西。”
我把年货从车筐里搬下来。姐姐接过去,看了看我。
“瘦了。脸咋这么白?”
“感冒刚好。”
姐姐把我让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姐夫不在家,出去打牌了。外甥女在里屋写作业,听见我来了,跑出来叫了声“舅舅”又跑回去了。
姐姐坐在对面,看着我喝水。
“你媳妇今年回来不?”
我摇摇头。
姐姐叹了口气:“又回娘家?”
“嗯。”
“那除夕你一个人过?”
“习惯了。”
姐姐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炸带鱼出来。
“吃点东西,我看你脸色不好。”
我拿起一块带鱼,咬了一口,挺香。姐姐的手艺一直好。
“姐,”我放下带鱼,“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房子,挂中介了。有人看上了,交了定金。”
姐姐半天没说话,坐回椅子上。
“你跟她商量了?”
“不用商量,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你们两口子的房子。”
“是我爸留给我的。”我说,“她这些年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房子跟她没关系。”
姐姐看了我很久。
“俊良,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五年了,”姐姐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憋屈。可你们毕竟十五年的夫妻……”
“姐,我发烧那天给她打电话,她说让我自己看医生。”
姐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是怪她。她妈身体不好,我知道。可我也是人,我也四十多了。我也有生病的时候。”
姐姐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做什么决定姐都支持你。就是……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姐姐拉住我。
“吃了饭再走。”
“不了,店里还有事。”
“大过年的有什么事?”
“我把卷帘门修修,有点卡。”
姐姐没再拦我,送我到门口。我骑上电动车,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姐姐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风刮得脸疼。
我骑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路过镇上那家小饭馆,以前我和叶思雨刚结婚那会儿,经常来这儿吃饭。
那时候她在镇卫生院上班,我跑五金。
下了班她就来店里找我,两个人骑一辆电动车回家。
后来她调到县医院,我开了现在的五金店。日子好了,人反倒远了。
到家已经下午了。我去了五金店,把卷帘门修了修,其实没什么毛病,就是想找点事干。店里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货架擦了一遍又一遍。
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还是去年的。叶思雨买的,上面印着大牡丹花。我翻到十二月,看了看日子。
明天就是除夕。
我坐在店里的马扎上,看着门外的街。街上没什么人,都回家过年了。对面小卖部的老刘在贴对联,他老婆在旁边递胶带。
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到家没?”
“到了。”
“俊良,我跟你说个事。刚才我给思雨打了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没说房子的事。我就问她今年回不回来。她说她妈身体不好,走不开。”
“她说……她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俊良,你别光嗯。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跟姐说说。”
“没事,我挺好的。姐,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柜台玻璃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叶思雨刚来五金店那年拍的,她站在货架前面,举着一把扳手笑。
我把照片抽出来,翻过去压在玻璃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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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那天,我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外面就开始有零星的鞭炮声。
我洗了脸,把父母的遗像从柜子里请出来。
我爸蔡福贵,走了五年了。
我妈走得更早,我十五岁那年就没了。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客厅的条案上。我拿抹布擦了擦相框,又摆了两个小碟子,一个放点心,一个放水果。
然后去厨房和面,剁馅。白菜猪肉馅,我爸爱吃这个。面醒了一会儿,我开始擀皮,包饺子。包了六十个,整整齐齐摆在盖帘上。
水开了,饺子下锅。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饺子在锅里翻来翻去。
煮好了,捞出来。我盛了三碗,一碗放在我爸遗像前,一碗放在我妈遗像前,一碗放桌上。
然后坐在桌前,看着那三碗饺子。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春晚还没开始,我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就是想让屋里有点动静。
饺子我吃了两个,吃不下去。
天黑了。外面的烟花一个接一个,把窗户照得一亮一亮的。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演小品,观众在笑,笑声挺大。
我没笑。
手机响了两声,是短信。第一条是姐姐发的:“俊良,吃饭了没?来姐家吧。”第二条是个陌生号码,卖保险的。都没回。
九点多的时候,外面安静了一阵。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冷风吹过来,酒劲散了点。
隔壁罗长健家灯火通明,能听见他们一家人在说笑,还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发麻。
回到屋里,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书,我在网上下载的,照着填了填。
房子归我,店归我,存款对半分。
其实也没什么存款,就几万块钱。
我在上面签了字,蔡俊良,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签完字,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又把结婚证找出来,放在旁边。红色的本子,封面有点褪色了,上面烫金的字还亮着。
然后我又坐回沙发上,看着我爸的遗像。
“爸,”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这个家不能散。我试过了。”
照片上的我爸笑着,不说话。
“五年了。我留了她五年。每年除夕我一个人过。爸,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遗像不会回答。
我低下头,手撑着额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等我再抬头的时候,电视里已经在倒计时了。主持人喊“五、四、三、二、一”,外面的鞭炮声一下子炸开了,震得窗户直响。
新的一年了。
我站起来,把三碗饺子端回厨房。我爸那碗没动,我妈那碗也没动。我的那碗吃了两个,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洗完碗,我去五金店检查了一遍卷帘门。锁好,又拉了拉,确认没问题。店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图个心安。
回到家,天都快亮了。我躺在床上,没脱衣服,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第一年叶思雨回娘家,我想着她妈刚做完手术,应该的。
第二年她走的时候我送到车站,她说“明年一定回来”。
第三年我们吵架,她说“你就知道为你爸想,你替我想过吗”。
第四年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
第五年,我没打电话。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叶思雨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粉味。她走了快十天了,味道还在。
天亮了,初一了。
04
初一早上,我睡到了八点多。
起来洗了把脸,把客厅收拾了一下。
纸箱还在墙边码着,十几个,整整齐齐。
我把茶几擦了擦,离婚协议书和结婚证还放在那儿,我犹豫了一下,没动。
泡了碗方便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然后把电视打开,重播昨晚的春晚。小品还是昨晚那个,我还是没笑。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姐姐。
“俊良,新年好。”
“姐,新年好。”
“你一个人在家?”
“要不你来姐家?你姐夫昨天还说,让你过来打牌。”
“不去了,店里要开门。”
“大年初一开什么门。”
“有人买东西。”
姐姐沉默了一下:“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对了,你给思雨打电话没?”
“没有。”
“打一个吧,大过年的。”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把店门打开了。卷帘门拉上去,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对面小卖部也没开门,老刘两口子大概回老家了。街口的红绿灯还在闪,就是没车过。
坐到中午,没什么事。我起身准备关门回去做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蔡俊良吗?”
“是我。”
“我是叶思雨她妈。”
我愣了一下。唐秀玉很少给我打电话,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过节发个短信。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唐秀玉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俊良,思雨回来了没?”
“没有啊。她不是在您那儿吗?”
“她昨天夜里走了。建军那个混账东西……他把我存折拿走了,还推了我一把。思雨跟他吵了一架,说要回去找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俊良,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思雨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就是我拖累了她。”
“妈,您别说了。您身体怎么样?”
“在医院呢。没事,老毛病了。建军那个兔崽子,拿走了我三万块钱,那是我攒着看病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哭。
“思雨知道吗?”
“知道。她陪了我一晚上。早上我跟她说,你回去吧,别管我了。她就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没人走。红灯亮了,也没人停。
“妈,您好好养病。思雨那边,我联系她。”
“俊良,”唐秀玉叫住我,“你别怪思雨。她每年回来,都是我跟她哭。我说我身体不好,说她弟弟不争气,说她不回来我就活不下去。是我逼她的。”
我没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太阳晒得人发困,可脑子里清醒得很。
叶建军把唐秀玉推倒了。叶思雨跟她弟弟吵翻了。她在医院陪了一夜。然后她回来了。
我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走回家的路上,步子越来越慢。
经过菜市场,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摊子开着。卖对联的老头还在,坐在马扎上打瞌睡,红彤彤的对联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走过去,站了一会儿。
“老板,对联怎么卖?”
老头睁开眼,打量我一下:“大年初一还买对联?”
“贴个新鲜。”
“十块钱三副,随便挑。”
我挑了一副,上面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付了钱,卷起来夹在胳肢窝里,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我没有马上进去。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手里的对联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推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纸箱码在墙边,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书和结婚证。我把对联放在桌上,走过去把协议书拿起来看了看。
签好的名字,蔡俊良。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把协议书放回去,坐回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挺大,一片一片往下落。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十二点,门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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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门锁转了两圈。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电视遥控器。频道没换过,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门推开了。叶思雨拖着那只红色皮箱站在门口。皮箱轮子上缠着没化完的雪,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有点乱,脸冻得发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客厅里,十几个纸箱整整齐齐码在墙边。每个箱子上贴着纸条,写着“护士服”
“外套”
“毛衣”
“杂物”。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旁边是两本红色的结婚证。我爸的遗像前,摆着一碗饺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皮箱从她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纸箱移到茶几上,又从茶几移到我爸的遗像上。最后落在我脸上。
“蔡俊良……”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把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拿起来。手在抖,纸跟着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我的签名。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开口:“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那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我站起来,“跟你说我要跟你离婚?你会回来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叶思雨,五年了。你每年除夕都在你妈那儿过,我一个人。第一年我没说,第二年我没说,第三年第四年我忍了。今年我连电话都没打,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求着你回来的人了。”
她蹲下去,蹲在地上,手撑着茶几边沿。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那儿。想过去扶她,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的小孩在楼下玩。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我妈住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胳膊里,“建军把我妈的存折拿走了,还推了她。我跟他吵了一架,在医院待了一夜。”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蔡俊良,我真的不知道去哪儿。”
我看着她。十五年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她一直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说一不二。说要回娘家过年,就回娘家过年。说要走,凌晨四点也走。
现在她蹲在我面前,像个走丢了的人。
“箱子是你的。”我说,“你收拾收拾吧。房子我挂出去了,买家交了定金。你签个字就行。”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纸箱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箱子上的标签。
“护士服。”她念出来,声音哑了。
又摸了摸旁边那个:“外套。”
她的手停在第三个箱子上。上面写着“杂物”。她把箱子打开,一眼就看见那个铁盒子。
她蹲下去,把铁盒子捧出来。打开。
里面是那叠电影票根,那张车票,还有我们结婚时拍的一张小照片。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还留着。”
“你的东西,我没扔。”
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慢慢站起来,看着我。
“协议书我看看。”
我把茶几上的协议书递给她。她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房子归我,店归我,存款对半。
“存款就四万多。”她说。
“对半,你两万。”
“我不要。”
“那是你的。”
“我不要。”她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蔡俊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我看着她。
“是。”
她站在客厅中间,周围是那十几个纸箱。窗户外面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
她弯腰把皮箱扶起来,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塞回去。拉链拉不上,她用力拽了两下,还是拉不上。
我转过身,没看她。
06
“第一年,你妈做手术,你说要回去照顾,我没拦你。”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叶思雨蹲在地上,手停在皮箱拉链上。
“第二年,你走的时候跟我说,明年一定回来。我信了。”
她低着头,没动。
“第三年,我们吵架。你说我不理解你,说你夹在中间难做人。我让你留下,你凌晨四点拖着箱子走了。我站在窗户前面看着你上了出租车。”
我停了一下。
“第四年,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挂断了,第三个你关机了。那年除夕我煮了饺子,等到了十二点,你没回来。”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
“今年第五年。”我看着她,“腊月二十八,我发烧三十九度二,一个人在医院挂水。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又不是小孩,自己看医生。”
她的嘴唇在抖。
“我没怪你。你妈身体不好,我知道。你弟不争气,我也知道。可你想过没有,我也是人。我也四十多了。我也会生病。”
“俊良……”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打断她,“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个家不能散。我答应他了。我留了你五年,每年除夕我一个人过,对着我爸的照片吃饺子。你回来过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把这个家当什么了?旅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不是的……”她摇头,“我妈她……她每次打电话都哭,说身体不行了,说建军又气她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
“那我呢?”我看着她,“我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妈身体不好,你年年回去。我爸走的时候你在哪儿?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你来看过几次?”
她低下头。
“来了两次。”我说,“第一次待了半个小时,第二次待了一个小时。我爸问你什么时候再来,我说你忙。他走那天,你从娘家赶回来,在灵堂前哭了一场。可你知道我爸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我。
“他说,你媳妇是个好人,就是心太软了。她妈那边离不开她,你别怪她。”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我没怪她。我怪我自己。是我没本事,留不住你。”
“不是的,俊良,不是的……”
“是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叶思雨,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想过我?什么时候想过这个家?”
她没回答。只是哭。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想伸手给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
“你每年回娘家,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这屋里怎么过的?除夕晚上别人家热热闹闹,我就一个人。煮一锅饺子,吃两个就饱了。电视开着,没人说话。手机放在桌上,我盯着看,等你的电话。第一年等到了,第二年等到了,第三年没等到,第四年没等到,今年我干脆不打给你了。”
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妈重要,我知道。可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爸走了,我妈走得早,我就剩你一个人了。”
我的声音有点抖。停了一下,接着说。
“我跟你说过没有?去年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去店里都是扶着墙走。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陪妈做检查。我说没事,你忙。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
她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回来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不说了。今年我不打电话了。我想看看,我不打电话,你会不会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回来了。”
“你回来是因为你妈住院了,你没地方去了。”我说,“不是因为我。”
她的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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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思雨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和哭红的鼻尖。
“你说得对。”她低下头,“我是没地方去了才回来的。”
她转过身,走到茶几前,把那份离婚协议书拿起来。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腊月二十八。”
“就是你在医院挂水那天?”
她看着协议书上的字,看了很久。
“房子挂出去了?”
“挂中介了。有人交了定金。”
“多少钱?”
“四十二万。”
她点点头,把协议书放回茶几上。
“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我不要。”
“存款对半分。”
“也不要。”
“那你以后怎么办?”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不知道。”
她走到墙边,把打开的纸箱合上。一个一个合好,码整齐。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蔡俊良,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今天我没有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把房子卖了,回老家。我爸的老房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
“你真的想好了?”
她低下头,继续合纸箱。最后一个箱子合上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没起来。
“我妈跟我说,让我回来好好跟你过。她说她拖累了我五年,不能再拖累我了。”
“那你呢?”
“我不知道。”她站起来,“我真不知道。”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茶几上的结婚证拿起来翻开。照片上两个人都在笑。那是十五年前,我们都年轻。
“那时候你多瘦。”她说。
“你也是。”
她把结婚证合上,放在茶几上。
“蔡俊良,我签字。”
“但我不跟你争房子,也不跟你争钱。我签了就走。”
“你去哪儿?”
“回医院。我妈还在那儿。”
“然后再说。”
她从茶几上拿起笔,翻到协议书最后一页。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她握着笔,手在抖。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蔡俊良,你说,我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没回答。
她签了。叶思雨,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签完她把笔放下,站起来。
“我走了。”
“外面在下雪。”
“没事。”
她拖着皮箱往门口走。拉链还是没拉上,衣服露出一角。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我爸的遗像。
“爸,”她叫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皮箱轮子在地上滚,一下一下。
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她拖着皮箱走在雪地里,红色的羽绒服在白茫茫的雪里特别显眼。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动。
她转过去,继续走。皮箱轮子在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我放下窗帘,回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签好的离婚协议书。我拿起来看了看,她的签名在下面,比我的字好看。
外面雪还在下。
08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放着签好的协议书,旁边是结婚证。我爸的遗像前面,那碗饺子已经凉透了,饺子皮发硬,边角翘起来。
我站起来,把那碗饺子端回厨房,倒进垃圾桶。
又把另外两碗也倒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洗完了碗,我把碗筷放回柜子里,整整齐齐的。
然后去卧室看了看。
衣柜空了,叶思雨的衣服全在纸箱里。
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盒子也不在了,她拿走了。
柜子里只剩我的几件衣服,孤零零挂在横杆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衣柜。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总说衣柜太小,衣服放不下。
我说等有钱了换个大房子,给你做个大衣柜。
后来买了这个房子,做了衣柜,她的衣服还是没放满过。
她总说在娘家住得多,不用带太多衣服。
那时候我没多想。现在想想,她大概早就把娘家当成家了。
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新夹克,两个人站在老家院子里。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下午的时候,罗长健来敲门。
“老蔡,在家没?”
我开了门。他端着一碗饺子站在门口,还冒着热气。
“我媳妇包的,给你送点。”
“谢谢。”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墙边的纸箱。
“这是……”
“收拾东西。”
罗长健没多问,把饺子递给我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说话。”
我点点头,关上门。
饺子放在桌上,我没吃。
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纸箱,一个摞一个,把墙都挡住了。
每个箱子上的标签都看得清清楚楚。
护士服、外套、毛衣、杂物、鞋、书。
她的东西比我想的多。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
我出门去五金店,路上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街上还是没什么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路过老刘的小卖部,灯亮着,他一个人在里头看电视。
到了店里,我把卷帘门拉起来。店里一股铁锈味,冷得很。我把灯打开,坐在柜台后面的马扎上。
柜台玻璃下面压着那张照片,叶思雨举着扳手笑的那张。
我把玻璃掀开,把照片拿出来。
照片有点发黄了,边角卷起来。
她那时候年轻,脸上没那么多疲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进抽屉里,跟账本放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纸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接一个。
手机响了一声。是叶思雨发来的消息。
“到医院了。我妈没事。”
我看着这几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下。
那晚我睡得很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枕头上的洗衣粉味淡了,快闻不到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枕头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嗡嗡转着,我在客厅里站着,看着墙边的纸箱。
凌晨的时候,洗衣机停了。我把枕头套拿出来晾上,光秃秃的枕头扔回床上。
躺下去,闻不到那个味道了。
第二天早上,姐姐打来电话。
“俊良,思雨回去了没?”
“走了。”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签字了。”
“她签了?”
姐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俊良,姐问你一句,你后悔不?”
我看着天花板,想了想。
“不知道。”
“你要是后悔,就给她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起来把纸箱搬到院子里,一个一个码好。十几个箱子,码了半面墙。然后去五金店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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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初三那天,姐姐来了。
她骑电动车来的,后座上绑着一兜子菜。进了门,看见院子里码着的纸箱,愣了一下。
“这都是思雨的东西?”
她没说什么,提着菜进了厨房。没多久端了两碗面条出来,一碗给我,一碗自己吃。面里卧了荷包蛋,还放了几片腊肉。
吃面的时候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吃完她把碗收了,坐在我对面。
“俊良,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思雨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起头。
“昨天晚上打的。她问你在不在家,我说在。她说她不好意思给你打。”
“她说什么了?”
姐姐看着我:“她说她弟跑了,把她妈的存折拿走了。她妈住院的钱是她垫的。她问你,能不能先别卖房子。”
“她说她签了字不假,可她没地方去。医院那边要交押金,她手头不够。”
“她要多少?”
“她没说。她只是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姐姐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俊良,姐不是替她说话。她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对。可我听她那个声音,是真没法子了。”
我看着院子里那些纸箱,被雪盖了一层,白乎乎的。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其实每年都想回来。第一年她妈做手术,她走不开。第二年她妈又犯病,天天给她打电话哭。第三年她想回来,她弟闹离婚,她妈说你要是不管我就去死。第四年她妈摔了一跤,她守了一个月。今年她本来想跟你说的,可她妈又住院了。”
姐姐停了一下。
“她说她知道对不起你,可她没办法。她妈那个人你也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她扛不住。”
我转过身看着姐姐。
“那我呢?”
“我知道你委屈。”
“我委屈了五年。谁替我想过?”
姐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她说她签了字,但求你别卖房子。她想等把妈安顿好了,再回来找你。哪怕你不见她,她也想把话说清楚。”
“她妈那边安顿好了,还有她弟。她弟安顿好了,她妈又该犯病了。”
“俊良……”
“姐,我不是不给她机会。我给了五年机会。”
姐姐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她把带来的菜放桌上。
“你自己做着吃。别总吃方便面。”
她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晚上,叶思雨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蔡俊良,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能不能先别卖房子?等我把我妈那边安顿好,我回来找你。哪怕你不想见我,我也想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打了几个字:“再说吧。”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第二天,中介打来电话,说买家想尽快办手续,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我说再等等。
中介问等多久。
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五金店开门。路上碰见罗长健,他正在扫雪。
“老蔡,听说你媳妇回来了?”
“又走了。”
他停下手里的扫帚,看了我一眼。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
“没什么,过不到一块儿了。”
“瞎说。”罗长健把扫帚往地上一戳,“你们俩刚结婚那会儿,天天一块儿来买菜。你媳妇挽着你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怎么现在就过不到一块儿了?”
我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老蔡,”他在后面喊,“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真心对你的人不容易。别犟。”
我摆摆手,没回头。
到了店里,我把卷帘门拉开。柜台上的灰擦了一遍又一遍。抽屉里那张照片还在,叶思雨举着扳手笑。
我把它拿出来,夹在账本里,又把账本放回抽屉。
手机响了,是叶思雨。
“蔡俊良,我妈明天出院。我送她回去,然后就回来。”
“回来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你还在听吗?”
“在。”
“那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
10
初五那天,雪又下起来了。
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排纸箱顶上又积了一层白。我拿扫帚扫了扫,没扫干净,索性不扫了。
十点多的时候,叶思雨来了。
她没拖皮箱,就背了个包。站在门口,头发上落着雪花。
“进来吧。”
她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她先说话的。
“我妈出院了。我把她送回去了。”
“建军还没回来。我妈说不管他了,以后就当她没这个儿子。”
“我跟她说清楚了,以后我不能年年回去了。她要是身体不舒服,我接她来县城看病。但我不能扔下这边不管了。”
她喝了口水。
“她哭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蔡俊良,协议书我签了,我不反悔。但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这五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总觉得我妈那边更需要我,就把你放一边了。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那天推开门,看见那些纸箱,我才知道我错了。你不是在等我,你是在准备走。”
窗外雪下得挺大,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
“房子的事,你自己决定。你要是卖,我没意见。存款我也不要。”
她站起来。
“我说完了。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我站起来。
“叶思雨。”
她停下。
“你妈那边,真的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以后过年呢?”
她转过头看我。
“你想让我在哪儿过,我就在哪儿过。”
我没说话。走到茶几前,把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签名,又看了一眼我的签名。
然后我把协议书撕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把纸片扔进垃圾桶。
“你……”
“协议作废。”我说,“但日子不能像以前那样过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那怎么过?”
“你妈生病了,你回去照顾,我不拦你。但不能年年除夕都我一个人。你弟的事,不能每次都让你扛。你要是扛不住了,就回来。”
“我什么?”
“你还愿意等我?”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没哭出来。
“我不是等你。我是给你留条路。”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沙发上的包拿起来。
“那我先回去。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蔡俊良。”
“嗯?”
“谢谢你。”
她推开门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巷子。雪还在下,她的背影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茶几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她没喝完。
我把杯子收进厨房,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墙边那排纸箱。
过了会儿,我给中介打了电话。
“房子先不卖了。”
“蔡老板,定金都交了……”
“定金退给他,违约金我出。”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雪还在下,纸箱上的雪越积越厚。我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箱子,露出标签上的字。
护士服。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叶思雨发来的。
“到家了。我妈挺好的。”
我打了几个字:“那就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过年的事,回头再说。”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外面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往下落。院子里那排纸箱,慢慢被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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