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卢俊悟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文印店柜台上。
他说里面有二十万,求我替他回老家住三天,在拆迁协议上签字。
他戴着口罩,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
我盯着那张卡,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每天掰半个馒头给我,我帮他写作业。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回去。
他别过脸,说回不去了。
我答应后,在他家老屋,卢长庚递给我一本旧作业本,封面上是我的名字。
他让我写个“卢”字。
我写完,老人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
01
我十岁那年,父亲赌输了最后一笔钱,连夜跑了。
后来有人说他死在南方,也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
母亲在供销社站柜台,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
债主每月准时来,拿走三十五。
剩下七块。
弟弟李浩宇比我小五岁,正是能吃的时候。
母亲每天早上给他煮一个鸡蛋,用铝饭盒装着,塞进他书包。
我书包里只有半块冷红薯,有时连红薯都没有。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打防疫针。
针头扎进胳膊时,我眼前一黑,直接栽在地上。
校医给我灌了两口白糖水,说这孩子饿的。
全班同学都看着我。
我趴在地上,看见母亲早上给弟弟剥蛋壳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从那天起,卢俊悟开始带馒头。
他坐在我后排,每天中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我,一半自己啃。
馒头还带着体温,被他妈用纱布裹着,塞在书包最底下。
我咬第一口的时候,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吃完了,他从作业本上撕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说写什么。
他说随便,你字好。
我就写。
先写他名字,再写我名字,然后默课文。
我写字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打瞌睡。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丝金灿灿的。
从那天起,每天中午我都帮他写作业。他带饭,我出力。天经地义。
母亲不知道这事。
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灯下算账,拿一支秃头铅笔在旧报纸边角上写数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我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听见她叹气。
弟弟已经睡了,被子踢到床下。
她过去掖被角,动作很轻。
有一次我故意说,妈,我饿。她头也没抬,说锅里还有半碗粥。我掀开锅盖,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粥皮,凉的。我用勺子刮下来吃了。她还在算账。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个月都在算,怎么把三十五块变成四十块。算来算去,算不出来。
弟弟偷东西的习惯,从那时候就养成了。
先是偷我的铅笔,削得只剩一截了还偷。
我告状,母亲说你是哥哥,让着点。
后来他偷母亲柜子里的零钱,一毛两毛地拿,母亲没发现。
再后来他偷邻居家晒在院子里的萝卜干,被人找上门。
母亲关上门,用笤帚疙瘩打他。打完了,抱着他哭。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是卢俊悟中午给的。馒头已经硬了,我舍不得吃完。
那天晚上,母亲突然问我,你最近怎么不喊饿了。
我说学校管饭。
她说哦,供销社最近忙,没顾上你。
她伸手摸我头,手上有煤油味。
我躲了一下,她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02
初中开学那天,母亲给弟弟买了双白球鞋。
弟弟穿着新鞋在院子里跑,鞋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楚的印子。
我的鞋是父亲留下的解放鞋,大两码,鞋头破了个洞,走路时脚趾头露在外面。
卢俊悟还是每天带馒头。
有时候馒头换成花卷,有时候里面夹咸菜。
他从不问我够不够吃,我也不说。
吃完了就写作业。
他的作业本永远皱巴巴的,我的字永远工工整整。
初二那年,学校搞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家》。
我写了母亲在灯下算账的样子,写了弟弟的白球鞋,写了那半碗凉粥。
写到最后,我写了一句:我家有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
语文老师把这篇作文送去县里参赛,得了二等奖。
奖状发下来那天,卢长庚来了学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手站在教室后门。
老师叫他进来,他摆摆手,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我,说字是你写的?
我说是。
他说好,字要写正,人也要走正。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我。
我说不要。
他说拿着,买本字帖。
我攥着那五块钱,手心全是汗。
他转身走了,布鞋底踩在水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那学期我的学费,也是卢长庚悄悄交的。
母亲以为学校减免了,没多问。
我也没提。
那五块钱我没买字帖,买了十个馒头,藏在书包里,每天中午掰半个吃。
卢俊悟给我馒头的时候,我就说今天不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天还是带两个馒头来,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他吃得很慢,好像在等我先咬第一口。
初三下学期,弟弟偷了母亲压在枕头底下的学费。
那是母亲攒了三个月的钱,准备给我交中考报名费。
弟弟偷去买了双新运动鞋,还买了两盒磁带。
母亲发现的时候,钱已经花光了。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空信封,眼睛直勾勾看着院子里的鸡。
弟弟站在旁边,脚上穿着新鞋,不敢动。
我放学回来,看见这场景,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我说,妈,没事,我不考了。母亲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锅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弟弟两个,我一个。她自己喝汤。
我吃着荷包蛋,想起卢俊悟的馒头。忽然觉得嘴里的蛋没味道。
![]()
03
中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县师范。母亲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压在缝纫机抽屉最底下。她说,浩初,家里供不起两个。你弟弟还小。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蚊子咬得腿上全是包,我也没动。
卢俊悟翻墙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铝饭盒。
他说给你,明天我就走了。
他去南方,跟他表哥去工地。
铝饭盒里是十个馒头,还热着,用纱布裹着。
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混好了我回来找你。
字是我教他写的。
卢长庚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站在我家院门口,没进来。
母亲出去跟他说话,说了很久。
我趴在窗户上看,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母亲。
母亲不接。
他把信封塞进门缝,转身走了。
母亲把信封捡起来,放在缝纫机抽屉里,跟我的通知书放在一起。她没跟我说里面是什么。我也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里是卢长庚写给我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要写正,人也要走正。
跟他在学校说的一模一样。
那封信我始终没拆。
它和通知书一起,在缝纫机抽屉里躺了很多年。
卢俊悟走那天,我去车站送他。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着被褥和搪瓷盆。
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浩初,你字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说你也是。
他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扬起一片灰。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他留给我的铝饭盒。饭盒底部的纸条已经被我攥湿了。
那年冬天,我去县城一家文印店当学徒。
老板姓彭,是个瘸子,脾气不好,但字写得好。
我给他打下手,不要工钱,管吃管住。
晚上睡在店里的折叠床上,听着印刷机嗡嗡响。
我练字。
楷书、行书、隶书,一张一张地写。
彭老板有时候站在我身后看,不说话。
看完了扔一包烟给我,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一瘸一拐走进里屋。
母亲来看过我一次。
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咸菜和一双新布鞋。
她说,你弟考上高中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爸来信了。
我说哦。
她站了一会儿,把布包放在柜台上,转身走了。
我没送她。她走出去很远,我才追到门口。她已经拐过街角,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肩膀一高一低,像扛着什么重东西。
04
我二十五岁那年,跟何玉珺结婚。
她在纺织厂上班,手粗,心细。
我们在县城租了一间平房,前面开店,后面住人。
我挂上“浩初文印店”的牌子,自己用红漆写的字,描了三遍。
生意不好不坏。
机关单位来印文件,学生来复印试卷,偶尔有人来写招牌。
我字好,收费公道,慢慢有了回头客。
何玉珺下班回来帮我裁纸、装订,手上沾着油墨,洗都洗不掉。
母亲老了。
供销社倒闭后,她没了收入,靠弟弟接济。
弟弟在县城跑销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媳妇跟他离了婚,孩子扔给母亲带。
母亲带着孙子,住在老房子里,靠捡废品贴补家用。
我每月给她两百块。
她收下,不说谢谢,也不说不要。
有一次我送钱去,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捆纸壳,头发全白了,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
她站起来,接过钱,顺手塞进裤兜,又蹲下去继续捆。
我说,妈,别捡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我养你。她说,你养你自个儿吧。话没说完,孙子跑过来喊饿,她转身进屋做饭去了。
卢俊悟那些年没消息。有人说他在深圳开了公司,有人说他欠了债跑了。我偶尔想起他,就打开那个铝饭盒看看。纸条还在,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了。
那年秋天,老宅要拆迁的消息传下来。
母亲打电话给我,声音很急,说你回来一趟,商量拆迁的事。
我回去了。
弟弟也在,坐在堂屋里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踩得到处都是。
母亲说,拆迁款分成三份,你一份,你弟一份,我留一份养老。
弟弟说,哥在县城有房,不差这点。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说行,你们定。
弟弟掐灭烟头,说哥,要不你那份先借我周转。
我说不行。
弟弟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忘本。我说我没忘。母亲坐在中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那天不欢而散。
过了半个月,卢俊悟打电话来。电话里声音沙哑,他说浩初,我回来找你。我说你在哪。他说在省城,明天到你那儿。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卢俊悟的样子,想他掰馒头的手,想他趴桌上打瞌睡的后脑勺。何玉珺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一个老同学要来。
![]()
05
卢俊悟是傍晚到的。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停在我店门口,占了大半条街。他从车里出来,戴着口罩,穿着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进了店,他把口罩摘了。脸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上有一道疤,颜色很浅。他咳嗽了两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浩初,好久不见。
我给他倒水。他没喝,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他说里面有二十万,密码是我生日。我愣住了。他说,求你个事。
他让我替他回老家住三天。
卢长庚病重,老宅要拆迁,村里要本人签字。
他说他喉癌,刚做完手术,说话费劲,怕父亲看出来。
他说你字好,装我签字就行。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脑子里全是馒头。白的,热的,掰成两半。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去。他别过脸,咳嗽了一阵,说回不去了。
何玉珺从后屋出来,听见了。
她把卢俊悟上下打量了一遍,拉着我进里屋,说这人不对劲,你别蹚浑水。
我说他当年给我饭吃。
何玉珺说那是当年。
我说当年就够了。
我出来的时候,卢俊悟趴在柜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以为他哭了,走近一看,他在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说浩初,就三天。
我点头。
他给我身份证、手机,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宅地址和他爸的习惯。
他交代完,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爸要是问起,你就说我在深圳忙。
他走了。黑色轿车开走的时候,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条红线。我攥着银行卡,卡面冰凉。何玉珺站在我身后,没说话,把门关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班车回老家。卢家老宅在村东头,青砖灰瓦,院墙爬满丝瓜藤。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堂屋门槛上晒太阳。
卢长庚。
他比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睛陷在眼窝里。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手边放着一根竹拐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
我喊了一声叔。他嗯了一声,说进来吧。声音平稳,不像有病的样子。我跟着他进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他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我坐了。
他把铁皮盒子推过来,说打开。
我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本旧作业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开,第一页是我写的字,抄的课文。
他看着我,说写个“卢”字。我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作业本空白处写了一个。手有点抖,写得不太正。他拿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06
他说,这字是你写的,可来的人不该是你。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病重的老人。他慢慢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拆迁协议。甲方签字栏是空的。
他说,卢俊悟让你回来的,对不对。我没说话。他说,他欠了多少钱。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知道。
他把铁皮盒子翻过来,底部用胶带粘着一沓纸。
我撕下来看,是汇款单。
从十年前开始,每年一张,收款人卢俊悟,汇款人卢长庚。
金额从五千到两万不等。
卢长庚说,他欠了高利贷。
前年回来一趟,把地契偷去抵押了。
我替他还了二十万,还差四十万。
他说着,咳嗽起来。
这一次是真咳,咳得整个人弯下去,嘴角渗出血丝。
我站起来要扶他。
他摆摆手,从桌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
他自己倒水吃了药,喘了一会儿,说,他让你回来签字,是想把拆迁款直接划走。
我翻开拆迁协议,仔细看了一遍。协议上写着补偿款八十万,签字后打到指定账户。那个账户,是卢俊悟的。
卢长庚说,我活不了几个月了。这笔钱,我想分成两份。一份给他还债,一份给你。
我说我不要。
他说,不是白给。
当年你妈来找我,跪在院门口,求我让俊悟每天给你带饭。
她说她对不起你。
她每个月给我五块钱,一直给了三年。
后来给不起了,就没再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每个月五块。三年。
卢长庚从盒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信纸,折成四折。
我展开。
上面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卢大哥,这个月的钱又凑不齐,先欠着。
浩初命苦,我没办法。
求你别告诉他。
信纸上有泪渍,洇开了一小片。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我说,叔,这钱我不能要。他说,那就替他签字,把钱取出来还债。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拆迁办的人明天就来,签了字,八十万就归卢俊悟。不签,卢长庚的医药费没着落。
这时候院门响了。
我转头看去。
卢俊悟站在门口,风衣上沾着泥,口罩拉到下巴,脸色煞白。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包,包口敞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现金。
他走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扔。钱散出来,铺了一地。他说,爸,钱我凑到了。四十万,一分不少。他把包翻过来,底部用刀划了一道口子。
卢长庚看着他,没说话。卢俊悟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声音很响。他说,爸,我错了。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钱上。
![]()
07
卢长庚没有扶他。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八仙桌后面,从墙上的镜框后面抽出一本账本。蓝皮,卷了边。他翻开,一页一页给卢俊悟看。
每一页都记着日期和金额。某年某月,替卢俊悟还王老板三万。某年某月,替卢俊悟还李老板五万。最后一页写着:合计四十七万。日期是上个月。
卢长庚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
你第一次借钱,是去澳门赌。
输了八万。
回来跟我说做生意赔了。
我信了。
第二次,你说是被人骗了。
我也信了。
第三次,你连电话都不打了。
卢俊悟跪在地上,头磕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他说,爸,你别说了。
卢长庚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他说,这四十万,你拿去还债。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从今天起,你别叫我爸。
卢俊悟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银行卡。我把卡放在桌上,推到卢俊悟面前。我说,这钱我没动。你拿去。
卢俊悟抬头看我。他眼睛红肿,下巴上的疤因为激动变得通红。他说,浩初,我对不起你。我说,你对不起的是你爸。
拆迁办的人第二天来了。
卢长庚签了字,补偿款分成两笔。
一笔四十万,直接划到债主账户。
另一笔四十万,卢长庚让我陪他去镇上银行,存了定期。
存单他塞给我,说等他不在了,一半给卢俊悟,一半给李浩初。
我说我不要。他说,拿着。字要写正,人也要走正。这句话他说了第三遍。
那天晚上,卢俊悟在堂屋地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去镇上的派出所自首了。走之前,他把那张银行卡留在我枕头底下。密码还是我生日。
我在卢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在卢长庚的床头柜里,我看见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母亲的名字。
我抽出来看,是母亲当年写给卢长庚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卢大哥,钱我实在凑不出来了。
浩初他爸欠的债太多,我的工资月月被扣。
浩宇又小,我顾不过来。
浩初要是问起来,你就说饭是俊悟自己要带的,别提我。
我没脸见他。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张存单和一张银行卡。
三样东西,三份人情。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丝瓜藤。
藤上结了一根老丝瓜,皮都枯了,还挂在架上。
08
回城那天,何玉珺在店门口等我。她接过我手里的包,看见我脸色不好,没多问。晚上关了店,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说,那四十万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是人家给你的,你就拿着。我说,那是卢长庚一辈子的积蓄。她说,那也是他愿意给的。
我没再说话。
那张存单我锁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母亲的信。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打开抽屉看一眼。
存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四十万。
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过了一个月,我去养老院看母亲。她中风后左边身子动不了,说话含含糊糊。护工把她推到院子里晒太阳,她歪着头,看见我来了,嘴角扯了一下。
弟弟也在。他坐在母亲旁边,手里剥着橘子。看见我,他站起来,说哥你来了。我说嗯。他说,妈最近总念叨你。我说哦。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哥,我最近手头紧。
我说你又赌了。
他说没有,就是周转不开。
我说没钱。
他脸色变了,说哥,拆迁款你拿了大头,不能不管我。
我说那是妈的钱。
他说妈的钱就是我的钱。
母亲在轮椅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们转头看她。
她左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裤兜。
弟弟过去掏,掏出一把钥匙。
母亲含含糊糊说,柜子。
家里的老柜子。
我回了老宅。
老柜子在母亲卧室墙角,红漆剥落,铜锁生锈。
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才打开。
柜子里全是旧衣服,霉味扑鼻。
我一件一件翻,在柜底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用橡皮筋扎着,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
五块、两块、一块,还有毛票。
码得整整齐齐,用皮筋分年份扎着。
最早一沓是三十年前的,最新一沓是十年前的。
每沓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年份。
我算了一下,从小学到初中,正好八年。
每个月五块,一共四百八十块。
母亲攒了八年,被弟弟偷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这些,她一直锁在柜子里。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沓零钱。毛票上还带着霉味,有的已经缺了角。我把钱放回布包,用橡皮筋重新扎好,放回柜子最底层。
从老宅出来,天快黑了。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的烟囱没有冒烟,院墙上的丝瓜藤枯了一半。
母亲攒了八年的饭钱,锁在柜子里,锁了一辈子。
![]()
09
卢俊悟判了缓刑。
他在镇上司法所报到后,来文印店找我。
人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穿着灰夹克,手插在兜里。
他站在柜台前,说浩初,我来跟你说清楚。
他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说,第一次带馒头,是他爸逼的。
卢长庚知道我家的事,让他每天多带一个。
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多个跑腿的挺好。
后来带习惯了,哪天不带,心里就空落落的。
他说,去南方第一年,在工地搬砖,一天挣十五块。
他想给我写信,不会写,对着信纸坐了一晚上,最后画了个馒头寄过来。
我笑了。
他也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他说,后来做生意赚了点钱,又赌输了。欠了债,不敢回来。这次回来,本来是想骗拆迁款。但他爸把账本拿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他说,这钱你拿着。我说不要。他说,你不拿,我心里过不去。我说,那你就好好做人。
我们推搡了半天。最后他把卡拍在柜台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浩初,我爸说,你的字比他好。我说,你爸的字也不差。
他走了以后,我把银行卡放进抽屉。跟存单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抽屉里三样东西,像三块石头,压得抽屉关不严。
那年冬天,卢长庚走了。卢俊悟打电话来,声音沙哑,说爸走了,临走前让我告诉你,墓碑上的字你来写。我说好。
我坐班车回老家。
卢长庚的遗体停在堂屋里,脸上盖着白布。
卢俊悟跪在旁边,眼睛肿得睁不开。
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老人面容安详,嘴角微微向上,像是在笑。
墓碑是青石的,打磨得很光滑。
我用朱砂调了红漆,跪在地上,一笔一划写“卢长庚”三个字。
楷书,横平竖直。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站起来,膝盖上沾满红漆。
卢俊悟站在旁边看。他说,我爸说过,你写字的时候,像变了个人。我说,你爸教我的。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住在卢家老宅。
卢俊悟睡他爸的床,我睡堂屋的竹榻。
半夜醒来,听见卢俊悟在里屋咳嗽。
咳完了,他喊了一声爸。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10
母亲是第二年春天走的。走得很安静,夜里睡过去的。护工早上查房才发现。弟弟打电话告诉我,声音平淡,说哥,妈没了。我说知道了。
我赶到养老院。母亲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她的脸很小,皱纹全展开了,像一张揉过的纸。我站了很久,直到护工说该办手续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找到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本日记。
塑料封皮,巴掌大,边角磨得发白。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浩初六岁,今天给他买了双鞋,他高兴得转圈。
往后翻。
浩初八岁,他爸又输了,这个月工资全扣了。
浩初十岁,瘦得皮包骨,我没办法。
浩初十二岁,卢大哥答应让俊悟带饭,我心里好受些。
浩初考上师范,我没钱供,我对不起他。
最后一页写着:浩初开文印店了,我路过看了一眼,没进去。他字好,像他外公。
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站在老宅门口,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浩初,妈对不住你。
我把日记和照片收好。
母亲攒的那些零钱,我数了一遍,四百三十二块。
缺了四十八块,被弟弟偷走了。
我把钱装进一个信封,放在抽屉里。
和存单、银行卡、那封信放在一起。
清明那天,我回了老家。
先给卢长庚扫墓,墓碑上的字是我写的,红漆有点褪色了。
我拿毛笔蘸了朱砂,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坐在碑前,点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但卢长庚抽。
烟插在坟前的土里,慢慢烧。
然后去给母亲扫墓。
她的墓在村西,跟父亲合葬。
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母亲的名字是新刻的,颜色浅一些。
我蹲下来,把坟头的杂草拔了。
母亲生前爱干净,见不得草。
从墓地下来,路过村小学。
学校已经改成了村委会,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卢俊悟掰馒头的样子,想起他趴桌上打瞌睡的后脑勺。
阳光还是那样斜进来,只是教室里坐满了来开会的村民。
回到文印店,一个小孩站在柜台前。
七八岁的样子,衣服上有补丁,手里攥着一个馒头。
馒头是白的,还热着,冒着气。
他说,叔,我没钱,能帮我写个名字吗。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馒头。我说,馒头你吃,名字我写。他摇头,说不,你吃,我字丑。我说你叫什么。他说卢念初。
我愣了一下。他说,我爸叫卢俊悟。
我接过馒头,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他,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馒头是热的,软的,跟我三十年前吃的一个味道。
我拿出纸笔,让他坐下。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我爸的名字。
我写了一个“卢”字,教他握笔。他的手很小,握不稳。我说,慢慢来,字要写正,人也要走正。他点点头,认真地写起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我吃着馒头,看着他写字。
抽屉里那三样东西还在,存单、银行卡、母亲的信。
我一口一口吃着馒头,没有去动抽屉。
小孩写完字,抬头看我。
他说,叔,你的字真好看。
我说,有人教得好。
他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又回头说,叔,明天我还来。
我说,带馒头来。
他跑远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
隔壁饭馆飘出炒菜的香味,混着煤炉子的烟味。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卢”字。
写完,我把笔放下。
抽屉关着,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
我站起来,把店门口的灯打开。
灯光照出去,在台阶上铺了一小块黄。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影子从灯光里划过去,又消失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