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合同要写得难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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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所以一份合同有两个读者。一个是现在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另一个是将来站在法庭另一侧的人。写的时候我们心里想的是第一个，落笔的时候，其实是写给第二个看的。

上周，一个做设计的朋友把合同发给我看。

他自己从网上下了个模板，改了两天，挺得意，说这份合同写得客气，甲方看了舒服。

我打开看了看，确实客气。付款写的是「甲方应及时支付设计费」，交付写的是「乙方应保质保量完成设计成果」，出了争议「双方应友好协商解决」。

我说，这三句里，一句有用的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说那加什么。

我给他加了六行字。加完他再看，皱着眉说，这也太防着人了吧。

我说，对，合同本来就该长成这样。

一、合同有两个读者，一个在现在，一个在将来

签合同的时候，两个人的关系总是好的。关系不好，根本谈不到签合同这一步。

麻烦在于，合同真正要服务的场景正好相反。它上场的时候，是两个人已经谈不拢、开始互相提防的时候。

所以一份合同有两个读者。一个是现在坐在桌子对面的人，另一个是将来站在法庭另一侧的人。写的时候我们心里想的是第一个，落笔的时候，其实是写给第二个看的。

《民法典》第四百七十条

合同的内容由当事人约定，一般包括下列条款，当事人的姓名或者名称和住所，标的，数量，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期限、地点和方式，违约责任，解决争议的方法。

这八项里，前两项是给现在的。后面六项，正常履行的时候一辈子也用不上。它们存在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万一不正常。

二、没写清楚的地方，法律不会替你猜

有人会说，写不清楚也没关系，法律总有规定。

法律确实有规定，但规定的方式，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民法典》第五百一十条

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相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

这条路是分两段的。先要求两个人再谈一次，谈成一个补充协议。

这恰恰是最难的那一段。当初没谈清楚，才会留下空白。等到利益已经对立，再让这两个人重新谈出一个一致，可能性有多低，不用我说。

谈不成，才轮到第二段，由法官来找答案。而法官能用的材料，还是这份写得不清楚的合同，加上他所认定的那个行业的做法。

第五百一十一条接着往下补。质量要求不明确，按强制性国家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的，按行业标准；连行业标准也没有的，按「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

「通常标准」是什么标准。四个字读起来很稳，用起来很虚。

所以在法律上，「没写清楚」的结果，是交给别人替你定。定出来的那个答案，大概率不是你当初心里想的那个。

三、那三句话，坏在哪

回到我朋友那份合同。

「甲方应及时支付」。问题出在「及时」。一周算及时，还是一年算及时。第五百一十一条给了兜底，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请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翻译过来就是双方都不必急，等对方开口，再给点准备时间。对等着收钱的设计师来说，这等于没有账期。

改成什么。验收合格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支付合同总价百分之七十。数字一落地，「及时」就没有讨论空间了。

「乙方应保质保量完成」。质量和量，两个都没标准。改成以双方确认的第三版效果图为准，交付物包含源文件与三种尺寸的导出版本。写到这个颗粒度，将来能争的只剩两件事，是不是这三版、有没有源文件。至于「够不够好」，那就不是问题了。

「双方应友好协商解决」。这句最像客气话，也最危险。协商不成呢，没写。没写就得回去用法律的默认规则。合同纠纷由被告住所地或者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

你在上海，对方在乌鲁木齐，这份合同又没约定管辖，那你动手之前就得先算一笔账。

《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允许双方书面约定管辖法院，在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里，选一个有实际联系的地方。只要写一句「争议由甲方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一行字，可能决定你将来维权的成本是四位数还是六位数。

四、难看也有分寸

讲到这里容易走偏，以为越细越好。

我见过另一个极端。有人把一份采购合同写到三十多页，能想到的事全写死了，连一次延误两个小时都定了罚则。这种合同往往有个副作用，真正要紧的那几条被埋在中间，出事的时候自己都得翻半天。

写多细，是个成本问题。写得细，起草、沟通、来回修改的成本就高；写得粗，将来出事的概率和代价就高。两条线有个交点，交点落在哪，看三件事，金额、时间、可逆性。

金额大的、履行要拖很久的、出了问题退不回去的，写细一点。金额小、当场两清的、随时能换一家的，一句话就够。

最不划算的做法是把这三件事做反。小事上堆一堆罚则，大事上留一句「双方友好协商」。

成本花在了不会出事的地方，风险留在了最可能出事的地方。

五、一个能立刻用上的判断法

拿到一份合同，我不先看它长不长，也不看语句顺不顺。我只找一个东西，看每一处有没有落点。

· 不按约定做的人，我拿什么证明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 真出了损失，按哪个公式算

· 出了争议，去哪个法院、按什么规矩判

这三处都有明确说法，合同就过关，哪怕它只有两页。有一处找不到，再客气也是空的。

想全并不容易。多数人是吃过一次亏，才回头把缺的那处补上。我自己也补过。

六、最后

我那个朋友最后没换模板，只是加了几行。

他说了句话，我印象挺深。他说以前以为合同难看是自己不会写，现在明白了，那些难看的地方，都是当初没谈清楚的地方，被硬拽出来的。

合同难看，不是写字的人水平低。是它替两个人把将来那场架先吵了一遍。

吵在前面，比吵在后面便宜。

你手上有没有一份「当时觉得没问题、后来发现说不清楚」的合同？

是那句没写进合同的承诺，还是那个当时觉得「没必要写」的细节？留言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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