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65年7月，北京四川饭店。
陈毅做东，请的是刚从海外归来的李宗仁夫妇。陪客只有两个人：张爱萍和他的夫人李又兰。陈毅是四川人，特意挑了这家馆子，想让漂泊半生的李宗仁尝一口地道的家乡味。
李宗仁坐下后，目光扫过对面那对夫妇，停在了张爱萍脸上。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想又想，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问道：“我们很面善哪，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张爱萍笑了，回了一句：“总统大人是贵人多忘事呀！在台儿庄战役前……”
话还没说完，李宗仁猛地站了起来：“啊，对对对！你是台儿庄那位！周恩来主任派来的那位高参！”
一句话，把桌上所有人拉回了二十七年前。
1938年春天，台儿庄大战前夕。那时候李宗仁是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手握重兵，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在徐州跟日军正面打一仗。不是他不想打，是心里没底。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一路往南撤，保存实力去了，留下第五战区七拼八凑的杂牌军，装备不如人，兵力也不占优。
周恩来在武汉看得着急。他跟叶剑英商量，李宗仁抗日爱国，桂系军队也能打，这一仗非打不可，关键是得有人去推他一把。这个人选，落在了张爱萍身上。张爱萍当时是八路军武汉办事处的高级参谋，三十出头，敢说话，也懂军事。
张爱萍赶到徐州，见了李宗仁。他说话直，没绕弯子：“司令长官，恕我直言。此战非打不可，宜早不宜迟，宜聚不宜散，宜快不宜缓。”
李宗仁没吭声。
张爱萍接着说：日军占了济南之后孤军南下，兵家大忌。台儿庄那一带地形复杂，山区丘陵，正是伏兵的好地方。广西军队素来能打，现在将士求战心切，只要同仇敌忾，这仗有得打。最后他加重语气说了一句：日军骄横，欺我太甚，一个有良知的中国军人，岂能容忍他们这样下去。
李宗仁听完，沉默了半晌，点了头。后来他回忆这件事时说了一句话：“他没说服我，张副总参谋长三句话就说服了我。”
一个国民党战区司令长官，被一个共产党干部三句话劝上了战场。台儿庄大捷，歼敌一万多人，是抗战初期正面战场最大的一场胜仗。这一仗打完，全国人心大振。张爱萍那三句话，李宗仁记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之后，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饭桌上了。
李宗仁是1965年7月20日回到北京的，周恩来亲自到机场迎接，一百多人在机场等着他。他离开大陆已经整整十六年，在美国当寓公，日子过得不痛快。据他身边的人说，李宗仁在美国最大的苦闷就是没人跟他聊天，一个不甘寂寞的人，被困在异国的公寓里，越待越不是滋味。1956年他就开始琢磨回国的事，秘书程思远十年间五次进京，来回沟通，直到1965年才终于成行。
回国没几天，陈毅就张罗了这顿饭。陈毅跟张爱萍的关系不一般。新四军时期，陈毅是张爱萍的老上级，1942年张爱萍和李又兰结婚，就是陈毅力排众议批的。张爱萍后来搞国防科技，1964年原子弹爆炸成功，他在核试验现场向周恩来汇报，也是陈毅一直力挺的老部下。陈毅请李宗仁吃饭，叫张爱萍来作陪，不是随便找个人凑数，是特意安排。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了。李宗仁认出了张爱萍，话匣子就打开了。他提起台儿庄，提起当年那些部队怎么调动的，阵地怎么布防的。张爱萍也记得清楚，两个人你来我往，聊的都是二十七年前的事。陈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这顿饭吃得热气腾腾。
李宗仁不是共产党员，他是国民党代总统，跟共产党打了半辈子仗。张爱萍是开国上将，搞出了原子弹。这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几乎是相反的，却在台儿庄那一刻交汇过。1965年的这场饭局，本质上是一次迟到了二十七年的重逢——不是政敌之间的和解，是两个曾经并肩打过日本人的人，坐下来吃了顿饭。
李宗仁后来在北京住下了，活到1969年去世。毛泽东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蒋介石比你高一级，他回来了，我们也欢迎。”
那顿饭吃了什么菜，史料里没细写。但四川饭店后来把1965年8月17日周恩来、陈毅宴请李宗仁夫妇的菜单整理了出来，做成了“名人宴”套餐，普通人也吃得到。菜是什么味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顿饭上，有一个人盯着对面看了半天，憋不住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然后想起了台儿庄。
有些事，时间冲得淡。有些事，二十七年过去，一个眼神就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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