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浴霸开到了最大档,暖风烘得人后背发黏。
我正往儿子头上抹洗发水,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指节绷得发白。
泡沫顺着他额头往下淌,他闭着眼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比淋浴的水声还低。
“爸爸,妈妈每晚都藏在床下看我们,还叫我别告诉你。 ”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热水浇在他肩膀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六岁的孩子不会编这种瞎话,他连“藏”字都很少用。
我把他从浴缸里捞出来,扯过毛巾裹住,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反手把门锁拧了两圈。
锁舌咔嗒弹进锁孔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儿子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眼睛盯着主卧那张床。
床底下塞着两个收纳箱,一个装换季棉被,一个装他穿小的衣服。
我蹲下去,把两个箱子拖出来,箱底压着一层灰,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
我把箱子推回去,拿手机给老婆打电话。
响了七声她才接,背景音是酒店走廊那种闷闷的安静。
“儿子睡了? ”
“你这次出差住哪个酒店? ”
“如家啊,不是跟你说了。 怎么,查岗? ”她笑了一声,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尾音往上挑着,像在掩饰什么。
我没接话。
她又说:“后天下午的高铁,晚上到家。 你记得把阳台那几件衣服收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
儿子悄悄走过来,小手塞进我掌心里,掌心潮乎乎的。
“爸爸,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
“没有。 你告诉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藏在床下的? ”
“晚上。 你睡着以后。 她叫我不要出声,说这是咱们三个人的秘密。 ”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卧室的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白线,正好落在床沿。
我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我每天睡前都反锁大门,她怎么进来的?
第二天我请了假。
送儿子去幼儿园之后,我回家把主卧床垫掀了。
床板是排骨架的,间隙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我拿手电筒往里照,靠墙那侧的床脚地板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
我趴在地上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用的那款蓝月亮一个味。
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平时放些不常用的杂物。
我伸手摸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备用钥匙,用透明胶带粘在抽屉背板上。
这把钥匙她说过弄丢了,去年换锁芯的时候还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乱花钱。![]()
钥匙齿上干干净净,没有灰。
我把钥匙放回原处,把床垫铺好。
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开始翻她的衣柜。
羽绒服口袋里有一张高铁票,日期是上周五,终点站是隔壁市。
可上周五她跟我说的是去广州出差,周四走的,周日回来的。
票是周五晚上九点到的。
她周日下午才回家,中间那两天,她在这个城市,没回家。
我继续翻。
梳妆台镜子后面夹着一张药店小票,买的是退烧药和体温计,日期就是上周六。
家里没人发烧。
她自己在外面烧到三十九度,也没回来。
晚上我照常去接儿子。
幼儿园老师叫住我,说孩子今天画了幅画,画的是床底下有个人。
老师笑着问是不是看了什么动画片,我嗓子发紧,说可能是吧。
回家路上儿子坐在电动车后座,脸贴在我后背上。
风灌进他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爸爸,妈妈今天还藏在床下吗? ”
“你想妈妈吗? ”
“不想。 她藏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害怕。 ”
我捏紧了车把。
眼睛红红的,那是哭过。
到家我把儿子安顿在客厅看动画片,自己进了主卧。
这次我把床底下那个装棉被的收纳箱拉出来,拉开拉链。
棉被最上面那层,有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印子,硬邦邦的。
我凑近看,是干了的血。
我坐在床底下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块棉被角。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碎玻璃扎进来。
她生病了?
受伤了?
为什么躲在家里却不让我知道?
为什么偏偏选床底下?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
她说明天下午才回来。
门开了,她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草莓。
看见我坐在卧室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提前回来了。 客户那边改期了。 ”她换鞋,把草莓放在鞋柜上,“你坐地上干嘛? ”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上周五到底去哪了? ”
她弯腰解鞋带的动作停了。
手停在鞋带上,过了两秒才直起身,脸上那点笑还在,但嘴角绷得很紧。
“广州啊,不是跟你说了。 ”
“那这张票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张高铁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鞋柜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拿。
我按住那张票,她的手悬在半空,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涂指甲油,但她出门前明明涂了。
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结了薄薄的痂。
“你手怎么了? ”
她把手缩回去,攥住自己的手腕。
“搬东西划的。 你到底在疑神疑鬼什么? ”
“儿子说你每天晚上藏在床底下。 ”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动画片的声音正好停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遥控器,看看我又看看她。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她走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摸他的脸。
儿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门框上,闷闷的一声响。
“你跟爸爸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儿子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在地板上,他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儿子挣扎了一下,她搂得更紧,“妈妈生病了,不想让你们担心。 ”
“什么病? ”我问。
她没回头,后背对着我。
过了很久,她说:“乳腺癌。 查出来两个月了。 ”
冰箱又嗡了一声。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两个月前她确实说过乳房疼,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就是乳腺增生,吃点药就好了。
后来再没提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 ”
“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你一个月工资六千,房贷三千五。 儿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 我妈那边每个月还要一千。 查出来那天医生跟我说,手术加化疗,先准备十万。 ”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治了。 ”
儿子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
我低头看见他仰着脸,鼻子里还挂着鼻涕泡。
他小声说:“爸爸,妈妈每天晚上都哭。 她躲在床底下哭,叫我不要跟你说。 她说你知道了会更累。 ”
我蹲下来把儿子搂住。
他的小身子在我怀里发抖,手指头紧紧攥着我衬衫的袖口。
我把他抱到客厅沙发上,打开动画片,把音量调大。
然后我走回卧室,把门关上。
她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攥着那件装棉被的收纳箱。
看见我进来,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拉链没拉,棉被角露在外面,那块暗红色的印子朝上。
“我没有出轨。 ”她看着我,声音稳得出奇,“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坐在床底下想了一整夜。 想离婚,想一走了之,想从楼上跳下去。 最后我想到儿子,他那么小,不能没有妈。 ”
“所以你每天晚上回来躲在床底下? ”
“我就想看看他睡觉的样子。 ”她蹲下去,手放在棉被上,“我怕你知道了会借钱,会卖房子。 你那个人,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让我受委屈。 可我不想拖累你们。 ”
我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她轻了很多,手腕细得一把就能攥住。
我撩开她右边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结着痂。
“这是什么? ”
她别过脸。
“那天晚上想割腕,疼,下不去手。 ”
我把她袖子放下来,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我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她的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是我以前没注意到的。
“明天去医院。 把治疗方案定下来。 ”
“钱呢? ”
“把车卖了。 那辆车当初八万买的,现在卖个五万没问题。 我周末跑外卖,一个月能多挣三千。 ”
“你腰不好——”
“我腰不好但我还有力气。 ”我打断她,“你要是没了,这个家就真没了。 ”
她终于哭出来了。
哭声压在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往外挤。
她弯下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眼泪把我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把主卧的床挪开。
床底下地板上那一小片痕迹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旁边还有几根长头发。
我把地板擦干净,把她从客房叫过来。
“以后不准再躲床底下了。 ”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联系了二手车贩子,车卖了五万二。
拿着钱去医院,医生说她这个分型不算最差,先化疗再手术,治愈率有六成。
从诊室出来,她攥着缴费单站在走廊里,看着单子上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别看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
“你腰疼的时候别硬扛。 ”
“你管好你自己。 ”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单子抽走,叠好塞进口袋。
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呛人,隔壁诊室有个老太太在跟护士吵架,嫌挂号费涨了五块钱。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笑什么? ”
“笑你头发都没了还逞能。 ”她伸手把我头顶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我没躲。
她的手心有点凉,但很干。
化疗第三次的时候她开始掉头发。
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她对着镜子梳头,梳着梳着不动了。
我走过去把梳子拿下来,从抽屉里翻出儿子剪头发用的推子。
“别推,丑。 ”
“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
推子嗡嗡响着贴着头皮过去,一绺一绺头发往下掉。
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
儿子从门缝里探头进来,看见他妈光头,扭头跑回客厅,过一会儿拿了他最喜欢的奥特曼过来,放在他妈手里。
“妈妈,奥特曼保护你。 ”
她攥着那个塑料小人,哭得说不出话来。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凳子硬邦邦的,坐得腰疼。
我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走得护士看了我好几眼。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问我在哪。
我说在医院,她问谁病了,我说我媳妇。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钱够不够? 我这儿还有两万养老钱。 ”
“够。 ”
“别硬撑。 ”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蹲下来,膝盖咔咔响。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淋巴没有转移。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走路都打晃。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削苹果。
皮削得断断续续的,苹果肉被我削掉了一半。
她看着我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说:“浪费。 ”
“你吃不吃? ”
“吃。 ”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塞进她嘴里。
她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酸。 ”
“有的吃就不错了。 ”
她没再说话,把那一小块苹果咽下去。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
她看着那只麻雀,忽然说:“等我好了,咱们带儿子去趟动物园。 他上次说想看大象。 ”
“行。 ”
“你答应的。 ”
“我答应的。 ”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她在病房收拾东西。
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个奥特曼,阳光照在她光头上,亮晶晶的。
“走吧。 ”
她转过身,把奥特曼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病床。
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上连个头印都没有。
“怎么了? ”
“没什么。 ”她走出来,把病房门带上,“就是觉得,活着挺好。 ”
我没接话。
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拿过来挎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搀住她胳膊。
她瘦了很多,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走廊尽头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走到医院大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那件事,你真的不怪我? ”
“哪件? ”
“藏床底下。 还有瞒着你。 ”
我看着她。
她站在太阳底下,光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嘴唇有点干,裂了一道小口。
她不敢看我,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怪。 ”
她抬起头。
“怪你下次再有事不跟我说。 ”我伸手在她光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走了,儿子在家等着。 ”
她跟上来,走在我右边。
影子落在地上,她的影子比我短一截。
我放慢脚步等她,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牙露出来,跟儿子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把他抱到主卧大床上。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他妈胳膊上。
她侧躺着,光头挨着儿子的脸,儿子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月光还是从那道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沿上。
床底下空了,收纳箱搬到了阳台,地板上干干净净。
有些真相埋在床底下,翻出来的时候扎手。
可翻出来了,就能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晒干了,日子还能接着过。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鬼,是那个宁愿自己躲床底下哭也不肯拖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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