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已经卖出去,货款也已经到账,可这笔钱却不能像普通国际贸易收入那样自由汇往世界各地。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美国媒体镜头前谈起本国资金困境时,实际上揭开了现代经济制裁最复杂的一面。
问题并不是简单的“中国有没有给钱”,更不是“中国扣住了伊朗的钱”,而是当一国遭到美国大规模金融制裁后,即便成功绕开美元完成部分贸易,资金要重新进入全球金融网络,仍然要穿过银行合规、货币兑换、第三方结算和次级制裁组成的一道道关卡。
美国真正想控制的,也早已不仅是一桶石油能不能卖出去,而是卖油之后得到的钱究竟能够流向哪里。
9月24日,佩泽希齐扬在纽约参加联合国大会期间接受美国福克斯新闻主持人布雷特·拜尔采访。
双方谈到了伊朗核问题、中东战事、地区武装以及中国等一系列敏感议题。
面对有关伊朗资金来源的追问,佩泽希齐扬公开表示,伊朗有资金“被阻滞在中国”,甚至很难把属于自己的贸易收入转到其他地方。
现有公开采访内容能够确认,他把这种困境与制裁环境联系在一起。”
但“资金受到使用限制”与“中国没收伊朗资产”完全是两回事。
佩泽希齐扬表达的核心并不是中国取得了这笔资金的所有权,而是伊朗在遭到严厉金融制裁的情况下,难以把部分贸易收入按照正常商业方式跨境调拨。
资金仍然能够与对华进口、工程以及其他中国境内交易发生联系,却很难像普通外汇储备一样,在世界各地自由兑换和转移。
理解这一点,首先要看美国制裁到底制裁什么。
很多人习惯把石油制裁理解为“不准伊朗卖油”。
实际操作要复杂得多。
美国不仅制裁伊朗石油出口本身,还不断追踪运输企业、船只、贸易商、炼油企业、金融机构和货币兑换网络。
只要某个主体被美国认定为帮助伊朗获得或者转移石油收入,就可能遭受资产冻结、美元业务限制甚至次级制裁。
到了2026年,这套做法已经更加明显。
美国财政部5月1日公布的一轮制裁,直接把打击目标对准了帮助伊朗处理外汇收入的兑换机构。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财政部在自己的声明中明确表示,伊朗石油销售“主要以人民币结算”,相关兑换机构的重要作用,就是把这些人民币石油收入转换成更容易被伊朗在其他地方使用的货币。
这段官方表述非常关键。
它实际上说明,美国正在盯着的已经不只是石油本身,而是卖油收入进入下一阶段以后如何兑换、如何转移、最终流向哪里。
石油换成人民币,只解决了第一步。
如果伊朗企业拿人民币直接采购中国机械、汽车零部件、通信设备、药品或者其他商品,那么贸易循环仍然可以完成。
问题出现在伊朗希望把人民币兑换为其他货币,再向第三国付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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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美国金融制裁的影响就会迅速放大。
今天美元虽然已经不是世界上唯一能够进行跨境结算的货币,但全球金融机构与美元体系之间依然存在极为深厚的联系。
大量银行需要美元清算,需要进入美国资本市场,需要与美国银行保持代理行关系,也需要考虑美国财政部制裁名单带来的经营风险。
一家大型国际银行完全可能并不认同美国某项单边制裁,但只要它在美国拥有资产、客户和业务,就必须计算违规之后可能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次级制裁的威力。
美国甚至不必直接控制所有交易,只要让第三方金融机构认为“处理这笔钱的风险远远大于手续费收入”,资金通道自然就会收缩。
中国在这一问题上的官方立场一直十分明确。
中国外交部门多次强调,反对没有国际法依据、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非法单边制裁,并明确反对美国以伊朗石油交易为由制裁中国企业。
2026年5月,美方再次以涉及伊朗石油贸易为由制裁中国内地和香港有关实体后,中方重申将维护中国企业和公民的正当合法权益。
所以,佩泽希齐扬所描述的资金困境,不能被简单解释为中伊之间发生了“扣款纠纷”。
真正的问题在国际金融体系。
这里还有一道经常被忽视的门槛,就是反洗钱和金融合规。
截至2026年6月,国际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仍将伊朗列为需要采取行动的高风险司法管辖区,并要求各金融机构加强尽职调查。
对于银行来说,这意味着任何涉及伊朗的大额跨境资金转移,本身就会带来更高的审核成本。
如果再叠加美国制裁,银行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次普通商业汇款,而是一笔可能同时涉及制裁审查、客户身份识别、资金来源核验和最终受益人调查的高风险业务。
钱于是出现了一种看似矛盾的状态。
账户上确实存在。
所有权也没有因此发生改变。
但它的流动性大打折扣。
这就是为什么现代金融制裁与过去的贸易封锁完全不同。
传统封锁重点是让商品出不去、进不来。
现代制裁更加重视让资金“能赚不能自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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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财政部盯住伊朗人民币石油收入的兑换机构,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伊朗无法方便地把这些收入兑换成可以在第三国结算的货币,那么即便石油仍然能够出口,其财富的全球配置能力也会下降。
这相当于把一个开放式贸易循环压缩成有限范围内的闭环。
伊朗卖出石油,获得人民币。
人民币继续购买中国商品。
货物回到伊朗。
这条链条本身能够运转,美国也很难彻底切断所有环节。
但如果伊朗希望把其中数十亿甚至更多贸易余额调往其他市场,制裁压力便立即出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美国近年越来越重视打击所谓“影子银行”“兑换公司”和中间支付网络。
真正决定制裁效果的,未必是伊朗还能不能找到石油买家,而是伊朗能不能把石油收入变成高度流动的国际资产。
从这个角度再看佩泽希齐扬的采访,就能理解他为什么愿意当着美国媒体的面公开谈这种看似尴尬的问题。
这既是诉苦,也是政治表达。
美国媒体不断追问伊朗是否向地区武装提供资金,佩泽希齐扬则把金融制裁造成的资金困境摆到台面上。
这实际上是在反击美方叙事:美国一面声称伊朗可以调动巨额资金支持地区活动,一面又利用自身金融优势限制伊朗国际支付。
至于伊朗究竟如何安排地区政策,是另一个政治和安全问题,不能拿资金受限这一事实替任何行为作证明。
但是佩泽希齐扬确实点出了制裁体系里一个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现象——金融制裁影响的并不仅是被制裁国家,还会迫使第三国银行和企业重新计算交易风险。
事情发展到9月底,美国仍然没有明显放松压力。
美国与伊朗在联合国大会期间继续通过卡塔尔方面进行斡旋,但谈判没有取得实质突破。
伊朗提出了涉及停火以及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安排的方案,美方没有接受。
美国财政部9月29日又宣布制裁一批被指涉及伊朗武器采购网络的个人和实体,其中包括位于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对象。
这意味着佩泽希齐扬接受采访之后,伊朗面临的外部金融压力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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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方对于中东局势的立场同样没有改变。
中国外交部门明确表示,军事手段和制裁施压无助于解决问题,呼吁有关各方通过政治外交方式化解矛盾。
面对美国要求中国参与对伊朗经济施压,中方再次重申反对缺乏国际法依据、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非法单边制裁。
这场争论背后还有一个更值得关注的问题:去美元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过去谈去美元化,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仿佛只要石油不用美元计价和结算,美国的金融影响力就会立刻消失。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美元的优势并不仅仅来自“大家拿美元付款”。
真正强大的部分,是美元与全球银行网络、贸易融资、外汇市场、保险市场、债券市场、衍生品市场和资产管理体系长期形成了一整套高度联动的金融基础设施。
国际清算银行公布的2025年全球外汇市场调查显示,人民币在全球外汇交易中的占比继续上升,达到8.5%;美元仍然出现在89.2%的外汇交易一侧。
由于一笔外汇交易涉及两种货币,因此这种统计占比合计会超过百分之百,但双方规模差距仍然非常明显。
人民币国际使用不断扩大同样是事实。
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国际化报告显示,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的业务规模持续增长,仅2024年处理的跨境人民币支付业务金额就达到175万亿元,同比增长43%;自系统上线到2024年底,累计处理金额约600万亿元。
这说明人民币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已经形成了相当大的规模。
但必须区分两个概念。
人民币结算不等于某一笔交易必然直接通过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完成,更不能简单理解为只要使用人民币,就已经与所有国际银行网络和美元体系彻底失去联系。
一家跨国银行可能同时参与人民币业务、美元业务和欧元业务,也可能在美国拥有分支机构和资产。
即便某项交易完全以人民币计价,这家银行仍然会考虑自身整体全球业务面临的制裁风险。
所以,美国金融霸权最难绕开的地方,不只是美元这张钞票,而是银行对美国市场的依赖。
这正是所谓金融体系“最后一公里”的真正含义。
伊朗能够找到石油买家,说明美国无法完全阻断实体商品交易。
伊朗能够接受人民币,说明美元并不是国际贸易唯一选择。
中国能够扩大跨境人民币结算,也说明国际货币体系正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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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伊朗想把人民币收入兑换成其他货币,或者向第三国供应商大规模付款时,美国制裁仍然能够通过银行风险控制产生明显影响。
这并不能证明人民币结算“失败”。
恰恰相反,如果没有人民币等替代结算工具,伊朗面对制裁时可以使用的贸易空间只会更小。
真正应该看到的是,货币结算多元化只是国际金融体系多元化的第一步。
后面还有更困难的环节。
要有足够大的金融市场,让外国机构愿意长期持有这种货币。
要有更便利的跨境支付网络。
要拥有覆盖全球的贸易融资体系。
还要让企业获得足够多可以使用这种货币采购商品和投资资产的场景。
只有贸易、金融、支付、投资和储备同时形成循环,一种货币的国际使用能力才真正完整。
伊朗的遭遇,把这一现实展现得非常直观。
能源是硬资产,油井在那里,原油也能够装船。
货币是支付工具,人民币能够完成交易。
可金融权力决定的是这笔财富之后还能去哪里。
美国长期利用美元和自身金融市场的中心地位实施域外制裁,实际上就是把国家金融优势转化成地缘政治工具。
今天很多国家希望减少对单一金融体系的依赖,原因也正在这里。
不过,真正降低这种依赖,不可能靠一句“去美元化”完成。
它需要长期建设更加多元的国际结算体系,需要更多国家接受本币贸易,需要建立更广泛的货币互换、金融市场和跨境投资渠道,更需要避免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凭借本国法律随意干扰正常的国际经贸合作。
佩泽希齐扬这次在美国媒体面前谈钱,表面上说的是伊朗账户里的资金,实际照出的是国际金融体系里的权力结构。
中国没有因为伊朗遭到美国制裁,就取得伊朗贸易收入的所有权;真正限制这些资金自由流动的,是制裁压力、银行风险和全球金融体系长期形成的结构性依赖。
石油卖出去,只代表贸易完成了一半。
钱到账,也不代表财富已经获得完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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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金融自主,是一个国家获得收入以后,能够依照国际法和正常商业规则决定这笔钱在哪里支付、兑换、投资,而不必时时看第三方的脸色。
伊朗今天遇到的难题提醒世界,国际货币体系走向多元化已经开始,但要走完金融自主的最后一公里,仍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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