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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局外人》的最后一页,窗外是北京明媚的春光,而书里默尔索正站在母亲的棺材前,拒绝看最后一眼。那种冷漠像一根刺,扎在我以为文学应该煽情的认知里。
这让我想起大学时代读过的王朔,想起《动物凶猛》里的马小军,在暴雨中无望地等待米兰,嘴里却还在说着不着调的玩笑话时,那根刺突然动了动——我想,我大概见过默尔索,在另一个时空的北京城。
默尔索住在阿尔及尔,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海滨城市。他是个小职员,薪水不高,生活简单,对升职没有兴趣,对婚姻的态度是"如果你想结,那就结"。
他的女朋友玛丽问他爱不爱自己,他说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老板建议他去巴黎工作,他说怎么都行。这种"怎么都行"不是随和,而是一种深深的疏离——他仿佛站在自己的生活之外,看着一个名叫默尔索的人表演着"正常人"的角色。
直到母亲去世。养老院的电报来了,他请了假,坐上长途汽车,一路上都在打盹。守灵的时候,他抽了烟,喝了咖啡,和门房聊了几句。他没有哭。葬礼第二天,他去游泳,在电影院里笑出了声,带玛丽回家过夜。
当法庭上的检察官指控他"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泣"时,他感到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荒谬的困惑:人一定要哭吗?悲伤一定要表演吗?
这种困惑最终要了他的命。他因为阳光刺眼而扣动扳机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但法庭审判的不是他的罪行,而是他的"道德冷漠"。
检察官说,一个没有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一个第二天就和女人上床的人,一个对上帝毫无敬畏的人,必然是冷酷无情的杀人犯。
默尔索想辩解,但发现自己无从说起——他确实没有哭,确实不爱上帝,确实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于是他沉默了,在沉默中被判处死刑。
在监狱的最后一夜,神父来了,试图给他最后的救赎。默尔索突然爆发了,他对着神父大喊,说自己不后悔,说自己直到最后都对自己是确定的,说这个世界和他的期望一样荒诞,但他曾经幸福,现在依然幸福。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情感的喷涌,像一座冰山突然从内部炸裂。然后他安静下来,等待着黎明,等待着"愤怒的群众"的呼喊,等待着那个他拒绝进入的社会的最终裁决。
很多年后的北京,另一群年轻人也在拒绝进入。
他们是大院子弟,住在军队或机关的宿舍里,父辈是革命者,而他们自己是"多余的人"。文革结束了,理想主义破产了,市场经济还没完全到来,他们卡在历史的缝隙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王朔给他们取名叫"顽主"——顽劣的主儿,拒绝正经的主儿,玩世不恭的主儿。
于观、杨重、马青,三个年轻人开了一家"三T公司":替人解难、替人解闷、替人受过。他们的生意经是:你正经,我就陪你正经;你不正经,我比你还邪乎。
有人来哭诉婚姻不幸,他们陪着喝酒骂街;有人来寻求人生指导,他们胡说八道一通;有人来办丧事,他们组织了一场荒诞的"颁奖晚会",把悼词变成了相声。
他们满嘴"我是流氓我怕谁",把崇高拆解成笑话,把深情伪装成调情,把一切都变成一场不认真的游戏。
《动物凶猛》里的马小军更年轻,更迷茫。他爱上了照片上的女孩米兰,却在她面前只会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渴望成为英雄,加入帮派,打架斗殴,但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只是个"纸老虎"。他在暴雨中向米兰表白,声音被雷声吞没;他试图强吻她,却在最后一刻退缩。
那种青春的躁动和无力,被王朔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调写出来,反而比任何煽情都更刺痛人。
这些"顽主"和默尔索一样,都拒绝按照社会的剧本表演。默尔索拒绝在葬礼上哭泣,他们拒绝"正经"地谈论理想和爱情;默尔索用冷漠对抗荒诞,他们用调侃对抗虚伪。他们都是自己时代的"局外人"——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进入,而是因为拒绝进入的方式太刺眼,太不合时宜。
但两者的孤独是不同的。
默尔索的孤独是形而上的。他看透了世界的荒诞,却找不到超越的路径,只能在冷漠中保持清醒。他的悲剧在于,他太诚实了,诚实到无法在这个需要表演的世界里生存。他的死亡是一种胜利——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人可以不被社会同化,哪怕代价是生命。
王朔的人物的孤独是历史性的。他们不是哲学家,只是被时代甩下的年轻人。文革的理想主义刚刚崩塌,他们失去了信仰;市场经济的浪潮还没涌来,他们找不到位置。他们的玩世不恭是一种自我保护,是在价值真空中的临时避难所。他们调侃一切,是因为不敢认真对待任何东西——一旦认真,就可能再次受伤。
这种差异在结局上体现得最明显。默尔索死了,在死亡中完成了自我确证;王朔的人物活着,却似乎永远困在那个"不正经"的姿态里。
很多年后,当王朔自己试图"正经"起来,在《非诚勿扰2》里谈论生死时,观众反而感到不适——那个拒绝正经的人,突然正经了,就像一个习惯了面具的人摘下面具,露出的脸反而让人陌生。
我常常想,如果默尔索生在北京,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许他不会去开"三T公司",不会满嘴"我是流氓我怕谁",但他可能会坐在后海的酒吧里,喝一杯啤酒,看着周围的热闹,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疏离的微笑。如果有人过来搭话,他会礼貌地回应,但不会说真心话;如果有人问他是否快乐,他会说"怎么都行"。
反过来,如果于观、杨重、马青生在阿尔及尔,他们会怎样面对默尔索的处境?
也许他们会用调侃来消解法庭的庄严,把检察官的指控变成段子,在死刑前夜开一场"最后的晚会"。他们不会像默尔索那样在神父面前爆发,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任何救赎的可能。他们会笑着死去,或者笑着活下去,用玩笑作为最后的盔甲。
这两种姿态,哪一种更勇敢?我不知道。默尔索的诚实是冰冷的,王朔的人物的调侃是温暖的;默尔索的拒绝是彻底的,王朔的人物的拒绝是暧昧的。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个要求人人必须"入戏"的世界。
重读这两本书的时候,总会想起青年时代的我们,那时候我们也喜欢说"怎么都行",用满不在乎来掩饰在意,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而那,曾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通病,正如崔健在歌中唱的:“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那种"局外人"的姿态,其实是一种脆弱——因为害怕被伤害,所以拒绝进入;因为害怕失望,所以拒绝希望。
现在的我们已经学会了"入戏",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微笑、点头、表达恰当的悲伤或喜悦。这是成长的代价,还是生存的必须?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或许,在深夜的某个时刻,我们会想起默尔索在监狱里等待黎明时的平静,想起马小军在暴雨中无人听见的表白,想起那种拒绝表演的固执——然后我们会不会对自己说,至少在心里,保留一个"局外人"的角落,一个可以退出的精神空间。
也许这就是文学的意义。默尔索和王朔的人物,像两面镜子,照出我们内心深处那个想要拒绝、想要逃离、想要保持真实的自己。
他们提醒我们,在一个要求人人必须"入戏"的世界里,"不入戏"是一种能力,一种勇气,一种虽然孤独却自由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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