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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33年深秋,林徽因刚从山西回来。她这趟是去大同一带调查古建筑和云冈石窟,走的是土路,住的是小店,回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坛山西陈醋。
也就在她到家前后,北平的文人圈子里正在传一篇新发表的小说:冰心写的《我们太太的客厅》,登在天津《大公报》的文艺副刊上。读过的人议论纷纷,很多人往北总布胡同一个院子里对号入座。
消息传到了林徽因那里。她没有写文章回应,没有托人带话,而是让人把那坛刚带回来的陈醋,送到了冰心家里。
送醋是什么意思,收到的人心里清楚。山西人吃醋,本来是家常调料;可在北平的文人圈子里,这一坛醋的用法,谁都读得懂。它不说一句话,意思却明明白白:你写的那篇东西我收下了,也还给你了。这件事林徽因后来跟朋友讲过,讲得挺得意。作家李健吾记下了她这段话,说她把这件事当成一个趣事讲出来。两个女作家之间的那道坎,从这一坛醋开始,就再没迈过去。
02
说起来,这两个人本来的关系是不错的。
她们同是福建人,林徽因祖籍闽侯,冰心是长乐人,都在福州那一带。更巧的是,两个人的丈夫是清华学校的同届同学,在校时住一个宿舍。因为这个关系,1925年夏天,四个人在美国碰上了。
那年冰心和吴文藻到康奈尔大学补习法语,林徽因和梁思成也去了那里。绮色佳那个地方山水好,两对年轻人在那儿一起玩,一起野炊,还留下一张合影。照片上四个人站得挺近,看起来就是一群出门在外的年轻人。
冰心出名很早。1923年,她的《繁星》和《春水》先后出版,那时候她刚从燕京大学毕业,正准备去美国读书。她是新文学里很早就立住脚的女作家。 林徽因的路慢一些。她1920年跟着父亲去过一趟欧洲,1924年赴美读书,回国以后先教书,再跟着梁思成满世界跑古建筑。她写诗写得晚,可一动笔就被人记住。
那时候谁能想到,八年后会有一坛醋从山西一路送到北平。
03
回国以后,两个人的路分开了。
冰心和吴文藻在燕京大学教书。林徽因和梁思成先去了东北大学,1931年回到北平,住进北总布胡同一个四合院。
这个院子后来成了北平文化圈里有名的地方。每星期六下午,陆续有人来,坐着喝茶聊天,谈文学,谈建筑,谈时局。常来的名字一个个都不小:诗人徐志摩,哲学家金岳霖,作家沈从文,政治学家张奚若,经济学家陈岱孙,物理学家周培源,还有胡适、朱光潜、萧乾这些人。这些人当时各自都有正经营生,在大学教书,或者在研究机构做事。他们凑到一块儿,聊的也不全是风月,更多是各自手上的题目。
后来的人回忆三十年代北平的文化圈,总要提到这个院子。 客厅的中心是林徽因。她话多,反应快,一个问题能连着说上半晌,客人来了都围着她转。时间长了,北平的圈子里给了这个院子一个称号:太太的客厅。这个称号本来是句闲话,说的人多半还带着几分欣赏。
04
1933年10月,冰心写了一篇小说,登在《大公报》的文艺副刊上,题目就叫《我们太太的客厅》。
小说写的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太,爱出风头,工于心计,把身边一群男人握在手心里。她的客厅布置得讲究,来的人有学者、有教授,还有一个诗人。那段写诗人的文字,读过的人都记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净脸,高鼻子,薄嘴唇,顾盼含情,是天生的一个女人的男子。
这个客厅不止被写了一次。1945年,钱钟书写了一篇小说《猫》,同样写了一个北平的客厅和客厅里的太太,读过的人照样往那个院子对号。 这篇小说一出来,平津两地的文化界都在议论。谁都知道那个客厅在哪儿,也知道那个诗人说的是谁。徐志摩1931年就坠机身亡了,可这几笔写下来,指向再明白不过。
冰心晚年说过,她写的不是林徽因,是陆小曼。这个说法出来得很晚,已经是1990年代了。可小说发表的那一年,北平的读者并没有这样理解。
05
冰心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东西?
要看她那一方的道理。金岳霖后来分析过这篇小说,说它另有一层意思,那层意思是指1930年代的一些少奶奶们有一种不知亡国恨的毛病。这个说法,其实就是冰心的立场:日本人已经占了东北,国难当头,北平还有一群人在客厅里谈诗谈画谈风月,这算什么。
她是从这个角度看的。而林徽因是从另一个角度接的。客厅是她生活的地方,也是她做事的地方。那些来客不全是闲人:搞建筑的、搞经济的、搞物理的,很多人在当时都是各自行当里挑大梁的人。他们的争论,是那代知识分子交换想法的一个场合。
两个人此后的生活,也各走各的。冰心写她的家庭、孩子、海和月亮;她和梁思成跑了十几个省,去测绘那些快要塌掉的庙和塔。 同样一件事,一个人看见的是风雅,一个人看见的是不合时宜。分歧到了这儿,已经不是私交的问题了,是两种活法。所以那一坛醋送过去,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是回话: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
06
从此以后,两个人不再来往。
抗战开始后,两家都迁到了昆明,有将近三年时间住在同一个城市,住处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可从留下来的文字和别人转述的见闻里,找不到她们有任何交往。那样近的距离,反倒更说明问题。
林徽因在给美国朋友费慰梅、费正清的信里提到过冰心,把她的笔名直译成了英文:Icy Heart。这封信写在昆明。那几年她和梁思成过得很难,病、穷、战乱一起压着,人在那种时候写下的字,比平常更不留余地。以她的英文水平,这么译当然不是不懂,是故意的。一个笔名被那样翻过去,读起来是什么意思,识字的人都明白。
冰心那一方的回应,留下来的极少。她们这段关系,从1933年往后,基本就停在了那一坛醋上。 这两个人后来再没有和解。1955年,林徽因去世,51岁。冰心一直活到1999年。她在晚年解释过那篇小说写的不是林徽因,但林徽因没能等到这句话。
07
回头看这件事,论才华、论成就,两个人都站得住。她们没有谁是坏人,也没有谁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真正的差别是在:一个把客厅当成了家,一个把客厅当成了毛病。
林徽因需要那个客厅。她的想法是在争论里长出来的,是在一屋子人的说话声里长出来的,她坐在中间才活得起来。冰心不需要客厅,她习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外面的事情,然后写下来。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外看,本来就很难坐到一张桌子上。这不是谁比谁高明的事,是两种人本来就得有的不同。
一个人被当众影射了,她不写文章解释,也不找人评理,只送去一坛醋。那里头有她的全部性子:不辩解,不低头,用一件东西把话说完。
只是这坛醋送到以后,两个本来可以坐下来把话说开的人,此后再没有坐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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