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资本在权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2020年11月3日晚上，很多炒股的人都懵了。蚂蚁集团本来两天后就要上市，钱都交了，结果当晚一个通知，上市停了。

这件事看上去确实像“资本在权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不过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在某些国家、某些时候，大公司跟政府硬碰硬，确实赢不了；可换个国家、把时间拉长看，大公司也会反击，只是反击得慢，也不太容易被人看见。

两天后就上市，一晚上被叫停……

事情发生得很快。11月2日，央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四个部门把马云、井贤栋、胡晓明叫去谈话，第二天晚上，蚂蚁集团就宣布A股上市暂停，香港那边的上市也一起停了。

之后几年，几家大公司接连收到大额罚单：

阿里这笔罚款是有计算方法的，就是拿它2019年在国内的销售额4557.12亿元，乘以4%。滴滴那次，公司被罚80.26亿元，老板程维和总裁柳青每人还另外被罚了100万元。今年携程这次，是把违规赚的16.58亿元没收，再罚35.21亿元，还要把从酒店那里扣的1.22亿元押金还回去。

最有意思的是这些公司的反应。阿里当年的回应是“诚恳接受，坚决服从”，五年后携程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其实按法律，公司对罚款不服是可以申诉、可以打官司的，但这几家大公司没有一家这么做。大家说的“毫无还手之力”，表面上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

在英国，首相被卖国债的人赶下了台……

同样是政府和大资本较劲，2022年的英国结果完全相反。

那年9月23日，首相特拉斯和她的财政大臣宣布减税450亿英镑，可没说这笔钱从哪来。投资者一看就慌了，纷纷抛售英镑和英国国债。英镑一度跌到1英镑只换1.0327美元，创了历史最低。国债被大量抛售，政府借钱的成本猛涨，英国央行只好拿出650亿英镑去买国债，把市场稳住。央行副行长后来说，那几天英国长期国债的价格波动，是2000年有记录以来最剧烈的五次。

后面的事就像推倒了一排多米诺骨牌：财政大臣被撤，减税计划基本全部收回，特拉斯上任45天就宣布辞职，成了英国历史上当得最短的首相。投资者没开会、没抗议，就是一起把手里的英国国债卖掉，一届政府就这么倒了。

美国的大公司更常用的办法，是花钱请人去国会和政府那里“说情”，这叫游说。根据美国非营利机构OpenSecrets的统计，2025年美国联邦层面的游说花费达到50.8亿美元，创了新高，扣掉物价上涨，比2024年还多了11%，是2008年以来涨得最多的一年。企业愿意年年花这么多钱，说明它们觉得这钱花得值。

美国的大公司更常用的办法，是花钱请人去国会和政府那里“说情”，这叫游说。根据美国非营利机构OpenSecrets的统计，2025年美国联邦层面的游说花费达到50.8亿美元，创了新高，扣掉物价上涨，比2024年还多了11%，是2008年以来涨得最多的一年。企业愿意年年花这么多钱，说明它们觉得这钱花得值。

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发现：大资本能不能跟政府掰手腕，跟是哪个国家关系不大，主要看当时政府的权力集中不集中。

资本的反击方式：不再投钱，但效果要过几年才看得出来……

1977年，美国耶鲁大学的学者林德布洛姆写过一本书，叫《政治与市场》。他的意思很简单：一个国家的工作岗位、税收、经济增长，都要靠企业投资。所以就算企业一句话不说，政府也得考虑企业高不高兴。企业也不用商量，只要大家都觉得“现在别投钱”，经济就会变差，政府自然就感受到了。同一年，另一位学者布洛克也写过类似的观点。

这种反击方式有两个特点：慢，而且看不见。新闻里不会出现“某月某日资本开始反击”这种标题，它最后会变成几年后的投资数字、就业数字，还有政策的调整。

国内也能看到一些信号。2025年4月3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了《民营经济促进法》，这是我国第一部专门讲民营经济的基础法律，一共9章78条，5月20日开始实施。官方的说法是，把过去关于民营经济的政策和好的做法写进法律，回应各方的担心，让企业更有信心。

这部法律跟前几年的罚款、整顿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公开资料证明不了，我也不乱猜。但官方专门提到“提振信心”，本身就说明决策者很在意企业家有没有信心。既然在意，资本就不能算“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真要面对面较量，政府的底牌确实更多

话说回来，一旦到了立案调查、约谈、开罚单这一步，大公司基本赢不了，这在大多数国家都差不多。原因主要有这几个：

政府手里有强制权力，企业没有。营业执照、上市审批、数据能不能出境、老板能不能出国，全是政府说了算。企业最狠的办法就是“我不干了”，可很多行业连关门撤走都得政府批准。

大公司的家当搬不走。平台公司的用户、数据、牌照、员工全在国内，搬不走。英国国债不一样，点一下就能卖掉。特拉斯碰上的是全世界跑得最快的钱，蚂蚁手里的却是最跑不掉的生意。

企业之间很难团结。经济学家奥尔森说过，一个群体人越多，越难一起行动。一家平台被罚，同行不一定难过，没准正想着怎么把它的商家抢过来。

老百姓大多站在政府这边。平台逼商家“二选一”、老用户买东西反而更贵，这些事大家本来就有意见。平台挨罚时，围观的人多半在叫好，资本在舆论上几乎找不到帮手。

时间上资本很吃亏。罚款当天就生效，而企业少投资带来的影响要好几年才显现出来，而且损失是全社会一起分担的，很难算到某一个具体决定头上。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例子。2003年10月，当时的俄罗斯首富、尤科斯石油公司老板霍多尔科夫斯基被逮捕，公司后来被拆开拍卖，他本人坐了十年牢。这是政府和大资本硬碰硬最彻底的一次，结果也最明显。

什么情况下资本说得上话，什么情况下说不上……

把上面的例子放在一起，大概能整理出下面这张表：

最后一行多说一句。英特尔是美国唯一一家能在本土造先进芯片的公司，按说够重要了吧，结果还是让出了将近一成的股份。可见企业再重要，最多只能换来一个坐下来谈的机会，开价的还是政府。

这些整顿到底好不好，两边都有道理

对这几年的整顿怎么看，一直有争议。我把两边的主要理由都摆出来，大家自己判断。

支持的人认为，平台确实做错了事。官方调查认定，阿里从2015年开始就逼商家“二选一”，携程也被举报逼酒店接受不公平的条款，还用技术手段压酒店的价格。按这个思路，公司被罚是因为违法，谈不上“资本被欺负”。

担心的人则在意规则稳不稳定。他们觉得，如果一家公司在上市前两天还能被叫停，那所有投资的人都会心里打鼓，以后投钱会更小心、要求更高回报，最后吃亏的是整个经济，并不只是那一家公司。

学者们对“资本到底有多大权力”也没吵出结果。2014年，普林斯顿大学的吉伦斯和佩奇发了一篇很有名的论文，说美国的政策主要按有钱人的意思来定，很多人拿它当“资本统治美国”的证据。可后来其他学者用同样的数据重新分析，发现有钱人和普通中产在大多数问题上想法差不多，很难分清到底是谁说了算。所以“资本什么都能搞定”和“资本毫无还手之力”这两种说法，拿数据一对，都站不太住。

回头看这个问题：在一次次正面较量里，资本确实输得很惨；可要说资本长期来看一点影响力都没有，那也不对。它的反击藏在企业愿不愿意投钱、市场怎么给价、政策会不会调整这些地方，来得慢，也不署名，所以很容易被当成没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