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活不如好死

母亲打电话来，语气里有点慌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都吃了三粒降压药了，血压还是不下来，刚才一测，下压113，上压190。这会还心怦怦跳。”

她高血压都三十年了，但这么高也少有，难怪她紧张。我宽慰她：“别着急，你越紧张，血压越下不来。你这两天是遇到啥事了？还是因为天冷了血管收缩？”

“也没啥事啊，”她思忖了一下，“要么就是前一阵，听人说他汀吃多了不好，我停药了两天。”我吃了一惊：“那你不能随便停药啊，这是谁说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是镇上一个做养生讲座的。我这回也犯傻了。”

我问：“那这样，他汀你继续吃。之前那种降压药要是不管用，家里还有别的吗？”她说：“你帮我去买一瓶双鹤药业的硝苯地平缓释片吧，这救急管用，但家里的过期了，镇上的医院和药店又没有。”

查了下，淘宝上就有，很便宜，四盒才27元，但转念一想，我就算立刻下单，也得一两天才能快递到，我于是又问：“那我去年冬天给你买的拜新同，还有剩的吗？”

“有。我一直都没吃。”

“你干嘛不吃啊？这都快过期了吧。”我简直血压也要升高了。

“下个月过期……”她嗫嚅着说，“我怕吃了就不能停，就得一直吃这么贵的进口药，这一盒都得上百呢……”

我叹了口气：“你血压都这么高了，你干嘛明明有药还不吃啊？当初你不也听人说拜新同很有效嘛，到现在却宁可过期都不吃，到底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啊？”

“行行，我吃还不行嘛。”

其实道理她都明白，比谁都明白。这些年她跟我讲过多少回了，“眼睛一闭，万事皆空”，自己好好活着才是真的，至于留下多少遗产，也没人怎么感谢你，如今还不比以前，也没人在乎你的遗物，等你合上眼，你用过的东西，哪怕是你当成宝贝的物事，多半都被扔得一干二净。

母亲这一代人，都是苦水中泡大的，长身体的年岁里就挨饿，后来又得咬牙吃苦才能活，她早就总结过，年轻时是“拿命换钱”，到老了又“拿钱续命”。习惯了苦日子的人，总觉得命不值钱，钱才值钱，要不是万不得已，实在舍不得花，不然钱花完了，可叫人怎么活？

也是因此，乡下对病痛大抵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用邻居兰芬的话说， “只要你不把它当回事，就不是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她丈夫可也很惜命，多少年来都是药罐子，现在更是得靠血透活着。他有严重的糖尿病，中年之前“烟酒两头顺”，小毛病不断积累下来，最后引发肾功能衰退，各种并发症都冒出来了，身体已经压不住了。

去年他在上海女儿家住了四个半月，年底才回来，隔天就要去一趟城里的中心医院，下午四点去，五点开始血透，四个小时一动不能动，做完回到家都深夜十点了。他也知道，血透就是自己的氧气管，哪天管子一拔也就没命了， 自嘲是“凑合着活，舍不得死”。

邻居老张，一年前的秋天突发脑溢血，在上海的医院里已经躺了整整一年，插着管子，神志不清，全靠了儿子一直砸钱维系，已经花了不下四五十万。乡下每次问起，知道他还活着，但也不见他回来，都说这真是“久病床前有孝子”了，老张女儿也一再夸弟弟有本事，能找到关系，旁边一堆人附和，母亲没说什么，就默默走开了。

母子在一起，她才跟我实话实说：“ 得了重病，费钱费精力，这有多苦，病患家属自己才最清楚，就算得旁人夸赞几句，那又有什么意义？我可不想你的本事用在这上面，绝对不要你做这样的‘孝子’。”

我说：“我知道，只不过他们有一线生机，也不忍就这么看着他死吧。”她摆摆手，不以为然：“你想想看，插着管子，生活质量是完全谈不上了，就这样哪怕多活十年，又有什么意思？ 赖活还不如好死。”

她说：“他们都觉得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但我跟别人不一样，我不在乎，早早就都跟你交代好，我到时候写好遗嘱，不要儿子插管救我。”

老张这一年也并非全然昏迷，听说有一回醒来，也自知病危，还说了一句：“等回家了，把钱给你们。”虽然他没说“不治了，回家去”，但在乡下，家长把财权交出来，意思也就是临终交底了。有人因此揣测，他这些年吃喝玩乐，卡里可能根本没钱，要是说了银行卡密码，儿女一看竟是空的，现在他这么说，还是怕家里不给他治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道理再明白，轮到自己身上，着实舍不得就这么告别人世。老话说“将刀哪得割自身”，拿刀杀鸡宰羊没感觉，对着自己可就难以下手了。

我爸的最后大半年，在城里医院有个病友，癌症已严重到吃东西都难以下咽了。家里瞒着他病情，但毕竟瞒不过他，有一天清早，他对妻女厉声喝问：“我都这样了，还看什么病？叫护士来，把输液管给我拔掉！”他回家三天就没了，临终前趁着最后的神志清醒，把家里的事都交代完了，也算干净利落。

这样的狠人毕竟是极少数，太多人都还没活够，不到最后都不想撒手。有的 人直到最后一刻都把钱死死攥在手里，也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就这么没了，竟然来不及吐露密码。

母亲对这些看得倒是很淡，她说：“ 有的人就是活着的时候没好好活，到死了又不想死，但人都是要死的，迟早的事。 这是自然规律，再想活，阎罗王要收你了，你还能说等一等？时辰到了就干脆点，你早知道就好好活着嘛。 ”

话是这么说，她平日里还是省吃俭用，一个夏天也没几天开空调，前一阵在菜市场花28元买了五块糟带鱼，牙口不好，一个人吃不完，懊恼了半天，“早知道买三块就够了”。

母子俩说起，我听到后面也啼笑皆非：“那你准备攒了钱留给谁呢？我不需要，你两个孙子也不会因为你多留了几个钱给他们就对奶奶更感恩。听我说，没必要的，那是你的钱，你就好好享受人生。”她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说：“道理我也都懂啦，但大半辈子这样，潇洒不起来。”

不过她说，自己早就想开了，不会把钱攥在手里，那没意思，逢年过节该给俩孙子红包，绝不会少，“反正迟早都是你们的，何不痛快点早点给了？还能让大家开心一下。”

我说，那你也要留够自己的养老钱。她说：“你以为我没钱？我有小城镇保险，现在活着就是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