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能够容纳生活中的杂乱

本文转自：非虚构NFCine

1999年，阿根廷摄影师亚历山德拉·桑吉内蒂（Alessandra Sanguinetti）开始用一台哈苏相机记录一对表姐妹：9岁的贝琳达·斯图茨（Belinda Stutz）和10岁的吉列尔米娜·阿兰西亚加（Guillermina Aranciaga）。她们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外的潘帕斯草原，离桑吉内蒂家的农场不远。

桑吉内蒂拍下两个女孩置身于各种精心构造的场景之中：她们玩起装扮游戏，扮成新娘、高乔牧人、寡妇、修女和强盗。有时候，她也只是拍摄她们原本的样子，或是她们与农场动物待在一起的情景。这些照片最终汇集成桑吉内蒂广受赞誉的摄影系列《吉列和贝琳达的冒险，以及她们梦境的神秘含义》（The Adventures of Guille and Belinda and the Enigmatic Meaning of Their Dreams）。

这些影像的创作过程，包括挑选道具、设计和安排场景，也成为桑吉内蒂首部长片《永恒夏日的幻想》（The Illusion of an Everlasting Summer）的起点。这部影片在今年的洛迦诺电影节“当代电影人竞赛”（Concorso Cineasti del Presente）单元中获得金豹奖。

无论是为儿童创作的艺术，还是试图呈现儿童经验的作品，都面临着一种风险：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对待他们。站在成年人的位置上，我们很容易轻视儿童所感知到的一切。这也正是《永恒夏日的幻想》如此动人的原因：桑吉内蒂认真对待那种童年特有的、现实与想象彼此渗透的状态。

作为拍摄现场的成年人，桑吉内蒂，也就是女孩们亲昵地称呼的“Ale”，会帮助她们搭造游戏的框架，却并不控制她们实际要做什么。恰恰相反，她会跟随女孩们的想法。比如，她曾提议让她们分别扮演脱口秀主持人和嘉宾，随后便在一旁观察，看着两个女孩自己想象主持人与受访者应该如何表现，又会对彼此说些什么。

镜头背后的桑吉内蒂既是一个大人，也是她们的玩伴。看着她与女孩们相处，会让人想起童年时一种非常特别的快乐：遇见一个仍然保有游戏之心的成年人，一个依然能够进入儿童想象世界的人。

桑吉内蒂的电影延展了她此前的摄影系列。两个女孩的童年伴随着笑声，身边总有毛茸茸的动物，尽管她们成长的现实环境并没有那么无忧无虑。农场劳动辛苦而繁重，收入微薄，生计还时常受到天气变化的影响。很快，女孩们开始长青春痘，接着有了男朋友，然后怀孕；再后来，她们的年龄甚至超过了桑吉内蒂最初开始这个项目时的年纪。

随着影片展开，童年的回声不断在她们成年后的生活中浮现。影片后半段最动人的一组场景里，已经三十多岁的表姐妹俩陪同桑吉内蒂来到巴黎，参加《吉列和贝琳达的冒险》的摄影展。为了给《Vogue Italia》拍摄，她们接受专业化妆，穿上礼服，再一次在镜头前玩起了角色扮演。那一刻，她们仿佛又变回了童年时的自己。

在《永恒夏日的幻想》于洛迦诺首映之际，巴西作家、影评人拉法埃拉·巴西利（Rafaela Bassili）与桑吉内蒂坐下来聊了聊摄影、电影、潘帕斯草原，以及用25年时间完成一部电影，究竟意味着什么。

巴西利：我很好奇，这样一部电影究竟是怎样慢慢成为一部电影的。我想，它最初可能只是源于一种自然而然的好奇心。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个摄影项目或许可以成为一部电影的起点？

桑吉内蒂：最开始就像你说的，一切都很自然。我拍摄［吉列和贝琳达］时没有任何计划，只是觉得必须把她们拍下来。我无法不去记录这两个人。后来，随着时间过去，素材越积越多，我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用它们做点什么，也许先做一个短片。我会把素材剪成三分钟左右的小片段，还记得自己当时想：“这要是放在MTV上一定很棒。”我只是把一些放在一起感觉不错的场景剪到一块儿。

等到积累了足够多的素材，而她们也已经成为母亲之后，我开始觉得，这里面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但我并非电影行业出身，所以我当时并没有立刻想到：“我可以把它拍成一部电影。”我的感觉更像是：我必须用这些东西做点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参加驻留项目，把所有拍摄素材都带了过去，试着学习一个剪辑软件，但靠我自己根本没办法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2016年，我的制片人朱莉娅·索洛莫诺夫（Julia Solomonoff）偶然听我提到，有时候给［这对表姐妹］拍照时，我也会顺手拍一些录像。她后来给我打电话说：“你有没有兴趣多拍一些她们的影像？”我告诉她：“其实我已经有80个小时的录像了。”她问我愿不愿意让她来做这部片的制片人。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原来拍电影还需要一个制片人。

于是，我把所有录像带都交给了她。她把这些录像带全都做了数字化，开始研究可以申请哪些资助，还着手撰写影片梗概。那时候我依然不知道最后会做成什么样子，但从那一刻起，我知道，它会成为一部电影。

巴西利：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继续拍摄两个女孩吗？

桑吉内蒂：是的，我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有些时候，我去见她们，可能只拍两分钟，然后剩下的时间就只是和她们待在一起；有时候，我又会一直不停地拍。这完全取决于当时我的状态和她们的状态。

不过到了2016年，朱莉娅开始推动我更有意识地进行拍摄。我记得她说：“我们为什么不请一个摄影师，再请一个录音师呢？”后来我们的确这么做了，但我们俩都知道，让另一个人拿着摄影机，我其实非常不自在。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可我已经习惯独自工作，而［摄制组的出现］打破了原先那种亲密感。

巴西利：感觉你们之间应该已经形成了一种非常特别的默契，毕竟她们是在你的镜头前长大的。

桑吉内蒂：那些素材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后来可以用，但整体感觉非常生硬。我意识到，如果身边有摄影师和录音师，我就必须非常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因为我得告诉他们应该站在哪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我过去从来不是这样工作的。

我一直都大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同时又希望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希望自己能够跟随故事的发展，而不是主动让故事按照我的设想发生。身边有了一个团队以后，我就不得不提前做计划，而这种工作方式对我来说并不自然。它打破了我和［两个女孩］之间一直以来的那种自发性。不过，这也是一次学习的过程，而且那段时间确实也拍到了一些后来很重要的素材。

此后，事情就这样一步步发展下去，我们开始获得资金和创作上的支持。我们找到了资助，也参加了圣丹斯纪录片剪辑实验室（Sundance Documentary Edit Lab）。那段经历非常重要，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一个电影创作者的群体一起观看这些素材，对它们产生兴趣，并从中看到一些可能被我忽略的东西。那让我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在做电影，并不是在玩票。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后来我和几位剪辑师合作过，每个人都为这部电影带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但真正和我一起完成这部电影的是安德烈斯·坦博尼诺（Andrés Tambornino）。他至关重要，因为我们必须从这些素材中找到结构，找到藏在素材里的那部电影。他就像另一双眼睛，以和我相近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同时也热爱并理解这些素材。他也是阿根廷人，所以他理解那片土地。

巴西利：一方面，这是一个相当清晰的成长故事。但另一方面，它又很复杂，因为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甚至她们和你之间的关系，都随着时间发生了变化。当然，这一切都没有剧本，所以你也没有一个现成的故事可以遵循。你是怎么找到影片的叙事结构的？

桑吉内蒂：这需要时间。首先要不断观看这些素材，然后慢慢辨认出一些反复出现的模式，发现那些从小就萦绕在她们心头、并一直延续至今的东西。

我非常了解她们，但当你退后一步，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重新去看一个人时，感受到的东西会很不一样。我后来才意识到，吉列尔米娜其实一直都很担心自己会孤身一人。在安德烈斯的帮助下，我把所有素材重新看过一遍之后，才发现这一点。以前我离这些素材太近了，所以反而忽略了很多东西。

我也不得不做出一些艰难的取舍，因为她们的生活中有一些更加艰辛的部分。但我希望这部电影关注的是她们的内心世界，让她们所处的经济现实留在背景中，而不成为影片的中心。

巴西利：小时候，我们的内心世界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但长大以后，我们可能会逐渐失去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你当时是怎样理解这种想象和角色扮演的？

桑吉内蒂：如果你想呈现孩子，其实并不在于……这也要看具体情况。她们拥有一个很好、很安全的童年。但我对记录她们生活的现实条件并没有兴趣，因为那些东西根本无法真正描述她们。

那时候，我首先是从摄影的角度思考这些事情。而且说真的，我只是很想和她们一起玩，只是我会给这种游戏稍稍设计一个框架。我的游戏方式，就是使用照相机和摄影机。最初那两年可能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把她们叫到一起，和她们玩，在草地上打滚。有时候我甚至得离摄影机远一点，免得自己的笑声被录进去。

对我来说，呈现她们的方式，就是通过她们的想象力，通过游戏。重点并不在于她们住的房子有多么简陋，或者她们的父母工作有多辛苦。她们的父亲整天骑着马干体力活，也没有医疗保险……那确实是一种艰辛的生活。但吉列和贝琳达生活在她们自己的世界里，而我想呈现的正是那个世界。

你当然可以从背景里看到那些更艰难的现实，也能够意识到，还有其他事情正在发生。但如果你想呈现儿童的世界，就必须和他们一起玩。

等她们渐渐长大，我开始让周围的现实环境更多地进入影像。到了青春期，你突然会更加在意自己穿什么、别人怎么看你。到了二十多岁，这些顾虑会更多，你开始琢磨自己的人生，也开始在意自己身处怎样的世界。

所以，无论是照片还是电影，游戏的成分逐渐减少，开始更多地顺应她们当时生活的节奏，也顺应我自己的变化。这其实是很自然的。毕竟，我也已经不再拥有28岁时的那种精神状态了。

巴西利：她们很年轻就做了母亲，感觉就像童年突然被截短了。我觉得，这也是她们所处的现实环境侵入想象世界的一种方式，生活的基调随之改变：一旦怀孕，你就有了另一个需要操心的人，生活中也随之多出了许多来自外部的牵挂。所以到了影片结尾附近，看见她们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才会让人觉得格外美好。

桑吉内蒂：还有一点对我来说很重要。她们生活的环境或许比较艰难，但长大成人这件事，是我们所有人都会经历的。这并非因为她们生活在乡村。她们有了孩子也不是什么特别悲伤的事情，因为她们自己非常想要孩子，孩子给她们的生活带来了快乐。

无论来自哪里，拥有多少资源，她们面对的很多问题其实也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问题。当然，我们都知道，一个人拥有多少资源，的确会影响他能够做多少事情，也会影响他敢于梦想什么。

巴西利：在创作摄影系列的同时，你对这部电影的构想也在逐渐成形。这两项工作在多大程度上是同步进行的？

桑吉内蒂：直到2016年，两件事一直都在同时进行，只是摄影始终占据更重要的位置。2016年以后，影像拍摄变成了重点。这个转变对我来说有点困难，因为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我年纪更大了，整个人也发生了变化，已经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同时兼顾两件事，所以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有时候我正在拍照，突然会想：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一刻拍成影像，你听听她们正在说什么。于是我就在摄影和录像之间来回切换。

巴西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电影是两个女孩的肖像。对你来说，用一张照片描绘她们，和通过电影描绘她们，有什么不同吗？

桑吉内蒂：电影能够容纳生活中更多的质感，也能够容纳它的杂乱。在摄影中，我会控制一切，对每个细节都更加讲究，也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拍电影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而我很喜欢这种状态。

生活可以就这样在我面前发生，然后等到以后，我再去赋予它形状。这正是现在的我如此喜欢电影的地方：你可以先把一切都接纳进来，之后再慢慢塑造它。当然，摄影也可以这么做。但对我来说，电影有一种更松弛的状态，里面有更多意外，也让我开始真正意识到声音与运动的存在，而这些都是我逐渐爱上的东西。

巴西利：在剪辑这些素材的时候，你发现的最令你惊讶的东西是什么？

桑吉内蒂：很多都来自她们的谈话。有些话，她们当年说的时候我没有特别留意，后来重新观看素材时，却像是第一次听见。还有一些话，她们小时候说出来是一层意思，等她们长大以后再回头去听，又产生了不同的回响。

举一个很明显的例子，贝琳达小时候就想照顾那些失去母亲的小动物，而现在她真的在做这件事。还有一段素材里，贝琳达和父母待在一起，父亲几乎始终沉默。其实影片背景中的男性都很沉默，而她的母亲则告诉贝琳达，希望她以后嫁给一个农场男孩。这些都是你后来重新观看素材时才会注意到的东西。

巴西利：我最喜欢的场景之一，是她们翻看你拍的照片，给照片起名字，然后再把她们取的名字和你当初取的标题放在一起比较。

桑吉内蒂：那一段真的太能说明她们是什么样的人了。我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拍过它。后来我们重新查看素材时才找到这段录像。画面其实有点乱，因为我当时拍它，好像只是为了把声音录下来，这样就不会忘记［她们给照片取的那些名字］。所以那时候我根本没有考虑画面。

我记得重新看到它时，最初还觉得很可惜，因为如果画面拍得好一点，这段素材本来完全可以放进电影里。但我的剪辑师却说：“这很好啊。”结果，这段我差一点丢掉的素材变得非常重要，只因为当时我还在用一个摄影师的脑子看它，心里想的是：“不行，画面都歪了。”

巴西利：我很好奇，吉列尔米娜和贝琳达看过这部电影了吗？她们有什么反应？

桑吉内蒂：这些年来，她们陆陆续续看过一些片段，吉列尔米娜也看过一个非常早期的版本。贝琳达一直不愿意看。

我记得有一次，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乡下找她，对她说：“Beli，我把［电影］带来了。”她却说：“我不想看。”当时我心想：“糟了，她是不是对［这个项目］改变主意了？”但其实并不是这样。她只是想等到电影真正进入电影院以后再看。现在她特别兴奋。我已经等不及想让她们看到这部电影了。

我还想把她们看这部电影时的样子拍下来。我手里有一段影像，是她们大约15岁时观看过去拍下的片段。等她们真正看到这部电影时，我想再做一次同样的事。

文章作者：拉法埃拉·巴西利（Rafaela Bassili）

原文标题：Girlhood: Alessandra Sanguinetti on “The Illusion of an Everlasting Summer”

文章来源：Filmmaker Substack

https://open.substack.com/pub/filmmaker/p/girlhood-alessandra-sanguinet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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