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俄乌战争归咎于泽连斯基，是倒果为因

“泽连斯基上台后亲西方、疏远俄罗斯，执意加入北约，才招致俄罗斯的军事行动。”——这套叙事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甚广，以至于许多人真的以为，2022年的全面战争是这位“戏子总统”一手酿成的。

但历史的时间线不会撒谎。俄乌战争的起点，不是2022年，甚至不是2019年泽连斯基上台。它的起点是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的那一年。

2014年：战争早已开始

2014年2月，乌克兰议会宣布亚努科维奇“自动丧失总统职权”，基辅政局剧变。几乎在同一时间，未佩戴标识的俄军部队进入克里米亚，控制了半岛的关键设施。3月，克里米亚“公投”后并入俄罗斯联邦。

这是冷战结束以来欧洲首次出现武力吞并他国领土的事件。

同年，乌克兰东部顿巴斯地区爆发武装冲突，乌政府军与亲俄分离武装展开交战。2014年6月，波罗申科就任总统时，他在就职演说中明确表示“克里米亚是乌克兰领土，乌方不会让步”。他面对的不是“是否要与俄罗斯为敌”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已经被俄罗斯武力改变边界的既成事实。

换句话说，俄乌之间的战争状态，从2014年就开始了。克里米亚被吞并、顿巴斯燃起战火的时候，泽连斯基还在电视上扮演总统。把2022年战争的始作俑者归于一位2019年才当选的总统，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加入北约写入宪法”的真正操盘手

中文互联网上被引用最多的“罪证”，是乌克兰宪法中那句“加入北约和欧盟是战略目标”。许多人将这笔账算在泽连斯基头上。但事实是：这条宪法修正案通过于2019年2月7日，而乌克兰总统大选的第一轮投票是在2019年3月31日。

也就是说，修宪发生在泽连斯基当选之前。

推动这件事的是他的前任波罗申科。2018年3月，波罗申科首次提出修改宪法，把加入欧盟和北约的方针用宪法条款固定下来。2019年2月，在选举前夕，最高拉达表决通过。有报道指出，泽连斯基的顾问后来甚至公开将“将加入北约写入宪法”的责任归咎于波罗申科。

泽连斯基在竞选期间的外交主张，其实比波罗申科更温和。他提出加入北约需要经过全民公投，并主张与普京直接对话。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张弘在当时就分析说，泽连斯基“在外交政策上也没有太大变化，只能说是从波罗申科时期的激进主张转为温和态度”。

把一条2019年2月通过的宪法修正案，说成是2019年4月才当选的泽连斯基的“挑衅”，这是最典型的倒果为因。

北约的门，乌克兰本来就进不去

即便退一万步，假设乌克兰真的“执意加入北约”，这件事本身就存在一个被忽略的关键事实：北约根本不可能接纳乌克兰。

根据北约的规则，处于战争状态或与他国有领土纠纷的国家不能加入。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教授李海东在2024年明确指出：“根据北约的规定，处于战争中或是内乱时期的国家是不能加入北约的；与他国有领土纠纷的国家也不能加入北约。这两点意味着现有形势下，乌克兰不可能加入北约。”

自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的那一刻起，乌克兰就已经处于“与他国有领土纠纷”的状态。而北约对乌克兰的拒绝，更是早在2008年就发生了——布加勒斯特峰会上，由于德国和法国的反对，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加入“成员国行动计划”的申请未被接受。

一个从2008年起就被北约拒之门外的国家，一个从2014年起就因领土被占领而永远无法满足入约条件的国家，它的“入约愿望”怎么可能成为俄罗斯发动战争的理由？

俄罗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乌克兰进不了北约。它真正在意的，不是北约的军事威胁——一个深陷领土争端和内战的国家构不成对核大国的军事威胁——而是乌克兰选择了一条它无法接受的发展道路。

总统的错误，还是选民的选择？

还有一种说法：乌克兰人选一个喜剧演员当总统，是“咎由自取”。

泽连斯基确实是个“政治素人”。2019年大选时，他唯一的从政经验就是在电视剧里演过总统。他没有提出清晰的执政纲领，在内政上只喊了“反腐败”的口号，在外交上也没有拿出系统的方案。

但乌克兰选民为什么选他？

2019年的乌克兰，是一个被战争拖了五年的国家，是一个腐败问题积重难返的国家，是一个普通人对所有“老牌政客”彻底失望的国家。泽连斯基在剧中扮演的那个角色——一个普通教师因为一段视频意外成为总统——恰恰投射了这种失望和渴望。德国政治学者图赞斯基当时评价说：“期望在于，一切变好，一切换新。”

这不是“戏子误国”，这是民主制度下选民在绝望中的一次赌博。他们赌错了，但赌错的代价不该由他们独自承担。一个国家的总统是选民选出来的，但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发动战争，是发动战争的那个国家的决定。

泽连斯基有他的问题：他可能缺乏政治经验，他的“三十年抗俄战略”或许过于悲壮而不切实际，他在处理明斯克协议和顿巴斯问题上的策略值得商榷。但把这些内部治理层面的争议，上升为“他对俄罗斯的侵略负有责任”，是一种危险的逻辑转移。

谁在发动战争，谁在承担责任

把战争责任归于受害者的逻辑，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受害者有罪论。

俄罗斯说“北约东扩威胁了我的安全”，于是它吞并克里米亚、支持顿巴斯分离武装、全面入侵乌克兰。这套逻辑的隐含前提是：一个主权国家选择自己的外交和安全政策，需要经过邻国的批准。

按照这个逻辑，任何大国都可以因为“安全担忧”而对邻国动武。按照这个逻辑，一个国家被侵略，责任不在侵略者，而在被侵略者“不够听话”。

乌克兰确实在2014年之后加速了向西靠拢的步伐。但这恰恰是因为俄罗斯的武力吞并，让乌克兰人意识到：中立和不结盟，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布达佩斯备忘录曾经承诺保障乌克兰的领土完整，换取了乌克兰放弃苏联遗留的核武器。2014年，这份承诺变成了一张废纸。

不是乌克兰选择了对抗，是对抗选择了乌克兰。

结语

德拉帕特的“三十年战略”是否明智，可以讨论。泽连斯基的执政表现是否合格，可以评判。乌克兰的民主制度是否成熟，可以反思。

但这些都不改变一个基本事实：2022年2月24日，是俄罗斯的坦克越过边境，是俄罗斯的导弹落在基辅，是俄罗斯宣布“特别军事行动”的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普京，不是泽连斯基。

把战争的责任归于被侵略者，无论包装得多么“客观理性”，本质上都是在为侵略寻找借口。时间线是清楚的，因果链是完整的。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时，泽连斯基还是个演员。你不能把一场始于他上台五年前的战争，说成是他挑起的。